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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自从泰利士第一个提出"水是万物的始基"后，"始基"观念的圣火从此燃起，并烛引着一代又一代古希腊哲人的哲学探索。他们或继承，或批判，在哲学的坐标里留下他们饱含生命智慧与个性的定点。从这依稀可见的心灵轨迹里，我们可以捕捉到他们那朴素而真切的终极眷注。他们问向始基，同时又问向万物生灭，问向神和命运。他们这种宇宙而人生、人生而宇宙的终极探问为人类的灵智天空引来了光芒四射的黎明。
关键词 始基 一 多 命运
作者简历：连宝辉，男，1968年生，福建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
"始基"，按照《辞海：哲学分册》的解释，是希腊文arche或拉丁文principium的意译。(1)它的英译是the
first principle(第一原则)或the element(元素)。它的本义有"起源"、"起始"、"根源"等。在哲学中，它被用来指谓"本体"，意为"万物本原"；就是说，万物出于它，又复归于它。在古希腊米利都学派首先提出这个观念后，它便长久地存留下来了。从泰利士到德谟克利特，没有一个哲人的心灵不为"始基"所萦绕。因此，对"始基"这一观念作审慎的辨析与还原，是迈向古希腊哲学殿堂的一个重要的台阶。
(一)
最早提出"始基"这个观念的是西方"哲学之父"、古希腊"七贤"之一的泰利士(Thales,约前624-约前547年)。他宣称"水是万物的始基"，一切出于水又复归于水。泰利士何以有这样的思想呢？我们不得而知。辛普里丘认为"是感性的现象使他得出了这个结论"。(2)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与此类似，只不过他用"也许"、"可能"这样的语汇来表达一种猜测："他(泰利士--引者)之所以得到这个看法，也许是由于观察到万物都以湿的东西为滋养料，以及热本身就是从潮湿中产生，并且靠潮湿来保持的(万物从其中产生的东西就是万物的始基)。他得到这种看法，可能是由于这个缘故；也可能是由于万物的种子就其本性说是潮湿的，而水则是潮湿的东西的本性的来源"(3)。
不管后人对泰利士提出这一命题作怎样的猜想，"始基"观念这一圣火从此燃起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代代传续是肯定的了。"水是万物的始基"这一命题貌似简单而意义丰赡，它为人类的灵思揭开了意义全新的一页。首先，这一命题的诞生宣告着一种由神话阐释世界向哲学阐释世界的过渡。神话中的神祗们隐去了，哲学的太阳冉冉升起。这是怎样的一种智慧和勇气。其次，"一切是一"的思想第一次被揭示出来，尼采称之为"一切是一的直观"(4)。纷繁复杂的世界在这归宗归元的"一"里变得统一有序了。此后，"一"的虚灵的终极意味在代代哲人圣者的心版上抹上了意义深远的底色。
米利都学派的第二代哲人是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约前610-前546年)。这位泰利士的学生不同意他老师的"水是始基"的说法，而认为"万物的始基是无限"。"无限"作为始基比起"水"来更虚灵、更抽象、更少些物质性的粘滞。"无限"是"一"，是"永恒"。不生不灭，寂然常在。它"包容万物，并且支配万物"(5)。
为什么阿那克西曼德要在水、火、土、气等物质性元素之外去觅求万物的始基呢？辛普里丘认为是阿那克西曼德看到这四种元素"相互转化"，因而不能选其中之一作本原。亚里士多德也解释说："因为它们彼此对立--如气是冷的，水是湿的，火是热的--如果其中有一个是无限，其余的该被消灭掉了"。(6)阿那克西曼德不在经验之中而要到"经验之外"(超越经验处)去捕捉"始基"的初衷就可想而知了。
米利都学派的第三代哲人，这一学派的完成者是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约前588-约前525年)，阿那克西曼德的弟子和继承者。他同意他老师的万物始基的惟一性和无限性，但是他认为"始基"是确定的而不是不确定的东西。他称这"可确定"的东西为"气"。"气"的"稀薄"与"无形"使得它比起"水"来更空灵无着，而比起"无限"来更具体、更可把捉。这也许是阿那克西美尼选择"气"为万物始基的苦心所在吧。
同阿那克西曼德一样，以毕泰戈拉(Pythagoras,约前580-约前500年)为开山祖的意大利学派的哲人，也不是把感性世界的某种物质界定为万物之始基，而是另辟蹊径，宣称"数的始基就是一切存在物的始基"。他们为什么认为"数"是万物之本呢？亚里士多德说："他们(毕泰戈拉学派-引者)见到许多事物的生成与存在，与其归之于火，或土或水，毋宁归之于数"。(7)他们之立说显然是受启于他们对数学和音乐的研究的。他们发现"音律的变化与比例可由数来计算，--因此，他们想到自然间万物似乎莫不可由数范成，数遂为自然间的第一义"并且说"全宇宙也是一数，并应是一个乐调�"(8)最为奇特的是，他们认为像"正义"、"灵魂"、"理性"和"机会"等也可在"数值之变"中找到自圆其说的解释。
毕泰戈拉学派的"数论"可谓独树一帜，而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约前540-约前480与470之间)的始基构想可以说是米利都学派的延续。他认为"万物的始基是火"。他说："这个世界对一切存在物都是同一的，它不是任何神所创造的，也不是任何人所创造的；它过去、现在和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在一定的分寸上燃烧，在一定的分寸上熄灭"。(9)赫拉克
利特为什么选择"火"为万物本原呢？亚里士多德解释说："火既是运动的，又是能使别的事物运动的东西"。(10)从这飘忽的、运动的活火我们想到了赫氏著名的"流变说"。他说："一切皆流，无物常住"。"我们不能两次走下同一条河流"。(11)这"川流不息"的意象所隐含的万物变动不居的意味，引发了不少哲人别具意趣的思索，其中最突出的是与赫拉克利特构成足够张力的爱利亚学派。
这一学派的创始人是克塞诺芬尼(Xenophanes,约前565-约前473年)。在谈到这位哲人的始基观念时，辛普里丘在他的《物理学》中这样写道："他(克塞诺芬尼--引者)假定了一个惟一的始基，把整个存在看成惟一的东西，认为它既不是无限的，也不是有限的，既不是运动的，也不是静止的。"(12)在这个"假定"中，"一切是一"的思想被鲜明地揭示出来了。不同的是，克塞诺芬尼把"一"赋予"神"，认为"神即是一"(一即是神)。
这个学派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人物是巴门尼德(Parmenides,约前六世纪末-约前五世纪中叶以后)。他继承了他老师克塞诺芬尼的思想，只不过他不是把"一"赋予"神"，而是把它赋予"存在"，认为"存在是一"。他著名的论断是"存在存在，非存在不存在"。作为始基的"存在"是不生不灭，寂然不动，无始无终，圆满自足的。他奉劝世人说，认为"存在存在"是一条通往"真理"之路，而认为"非存在存在"是一条通往"意见"之路，是人受欺于"感官"的路子，是真理探寻者应当避开的。
毕泰戈拉学派的"数"，也许，如柏拉图所理解的那样，有"理知数"和"感觉数"的异而不异。然而，巴门尼德的"存在"与"非存在"明显地是分裂的两层，因为他的作为始基的"存在"高傲地否弃了"非存在"的存在。这一层裂隙只是到了柏拉图的"理念论"那里才有了一而二，二而一的圆通。
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前490-约前430年)似乎是在赫拉克利特与巴门尼德的对峙中寻求进路。他用四元素：火、土、水、气来指谓始基。在他那里，"四元素"是"质料"，"爱"与"恨"是"形式"。因此，他的论说的独特性除了第一个把本原之数界定为"四"之外，还在于，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第一个以分开的方式来讲这个原因，不提出一种运动源泉,而提出两种不同的相反的运动源泉"(13)
与他的前辈相比，恩培多克勒的"四元素"自身保留了巴门尼德的始基"存在"的"不生不灭"的特性。然而就这些元素在"爱"与"恨"的作用下的"结合"与"分离"而言("爱"是"结合"的力量，"恨"是"分离"的力量)，他的学说又抹上了赫拉克利特的事物之运动与变化的色彩。从这个意义上说，恩培多克勒的思想有其新颖之处，并为阿那克萨戈拉和原子论者的思想延展起了铺土奠基的作用。
阿那克萨戈拉(Anaxagoras，约前500-前428年)，按亚里士多德的记载，年纪比恩培多克勒大，但哲学活动却进行得比较晚。他认为始基数量是无限的。他称始基基质为"种子"。他说万物之产生乃是因为万物有其形、色、味各异的"种子"。他举例说，人体之所以能长出头发、肌肉、血管、骨骼等，是因为食物中有这样的"种子"，用亚里士多德学派的术语说，是有其"同类的部分"。"同类的部分"是"质料因"，然而其"动力因"在他看来不是"爱"与"恨"，而是"心灵"(奴斯)。他认为心灵"是无限的、自主的，不与任何事物相混，而是单独的，独立的，自为的"；"是万物中最稀最纯的，对每一事物具有全部的洞见和最大的力量�"(14)阿那克萨戈拉这别具一格的"心灵说"是哲学史上的一大贡献。它曾使年轻时也致力于研究宇宙自然的苏格拉底激动万分。不过，苏格拉底在读完他的著作后却失望了，因为这安排万物的"心灵"并没有作如"好"与"最好"等价值目的的引领。然而这"失望"却有幸地引来了人类智慧崭新的希望，因为正是这启发了苏格拉底别开生面的哲学探索(15)。
原子论者留基伯(Leucippus，约前500-约前440年)与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约前460-前370年)在"四根说"与"种子论"的基础上提出了"原子论"。他们宣称"原子"和"虚空"是万物的始基。原子是数量无限，不生不灭，坚实不可分的。他们认为原子运动于其中的虚空并不是巴门尼德所否弃�"非存在"，而是真实存在的。他们说原子与虚空是一切事物的"质料因"，而"动力因"既不是"爱"与"恨"，也不是"心灵"，而是原子自身，即原子自己使自己运动。
(二)
虚灵的"始基"眷注是一种朴素而执着的终极眷注，它把人的灵思引上一个尽管朦胧却是相当真切的思考向度。这是一份宇宙而人生，人生而宇宙的关怀。依着这关怀，这些哲人又问向万物生灭，问向神和命运。
首先，他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始基能否或如何创生万物？从现有的资料看，泰利士没有对水如何生成万物作清楚的说明。阿那克西曼德第一个�"分离"这个概念来表达。他认为"产生"来自永恒运动导致的对立物的"分离"。他说，"对立物蕴藏在基质（始基--引者）之内，基质是一个无限体，从这个无限体中分离出对立物。……对立物就是热和冷，湿和干等等。"(16)阿那克西美尼在这方面的阐述比他的两位前辈走得更远此，理论性更强些。他说："基质借稀薄和浓厚而形成不同的实体。当它很稀薄的时候，便形成火；当它浓厚的时候，则形成风，然后形成云，而当它更浓厚的时候便形成水、土和石头；别的东西都是从这些东西产生出来的。"
(17)不管米利都学派这三位哲人对万物之生成作怎样不同的揭示，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由这"始基"的"一"能够创生出一个包罗万象的"多"的世界。
毕泰戈拉学派作为"始基"的"数"也为万物之生成提供了一个可"摹仿"（"效"）的范型。最为具体而恰当的描述是亚历山大所发现的这一学派的如下思想："万物的始基是'一元'。从'一元'产生出'二元'，'二元'是从属于'一元'的不定的质料，'一元'则是原因。从完满的'一元'与不定的'二元'中产生出各种数目；从数目产生出点；从点产生出线；从线产生出平面；从平面产生出立体；从立体产生出感觉所及的一切物体，产生出四种元素：水、火、土、空气。这四种元素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互相转化，于是创造出有生命的、精神的、球形的世界，以地为中心，地也是球形的，在地面上都住着人�"
(18)
从这一学派的思想看来，他们在宣说万物的始基是"数"，是"一"时，又指出"一"是由"奇"和"偶"合成的，就是说，"一"可为"奇"，也可成"偶"。"奇"与"偶"是对立的，因而他们说："对立是存在物的始基"。(19)当然这对立达致的乃是一种和谐。
赫拉克利特的"火"也是可生育的。他说："火产生一切，一切都复归于火"。(20)如果说"数"之创生万物有"规律"可依，"火产生一切"在赫氏这里也是循从"逻各斯"的，而这过程又是通过"对立统一"体现出来的。生与死、热与冷、干与湿是对立的；下降的运动（火浓厚起来变成液体，水浓厚起来变成土）与上升的运动（土融解变成水，从水形成其余的一切）是对立的，正是这对立导致事物的变化，而这变化又是通过相反相即达到最终的谐和的。它不是单向的变化，而是有返
�"一"的回归。从而形成一个永不止息的循环。"从一切产生一，从一产生一切"。(21)
与赫拉克利特构成对峙的是，爱利亚学派绝然否定事物的运动、变化与繁多。这些哲人所宣说的"一"是否弃"多"的存在的。尽管巴门尼德的论说重在"肯定一"，而捍卫者芝诺以他著名的"悖论"重在"否定多"，有一信念是相同的，即作为始基�"一"是不生不灭、常住不变的，没有所谓的产生与消灭。这一思想为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和原子论者继承下来，只不过他们分别用"四元素"、"种子"和"原子"来取代始基"存在"。就"四元素"、"种子"以及"原子"自身而言，它们是不生不灭的，因此这些哲人也不说万物之"产生"与"消灭"，而是用"结合"与"分离"来表达。万物之所谓的"生灭"（勉强使用），乃是由于"四元素"的"结合"与"分离"，"种子"的"结合"与"分离"，"原子"的"结合"与"分离"。万物就是在这一"聚"一"散"中变化不已的。
其次，古希腊这些哲人又关注"神"并阐述了他们自己对"神"的理解。在米利都学派那里，"神"已不是在他们之前或当时流行的神话与诗中描绘的众神，而是在说一种"神性、神灵、神圣的东西"。(22)泰利士认为"万物充满着神灵"。阿那克西曼德也说有神存在，并说神是永生的。阿那克西美尼也谈神。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所说的神是属于一个不同于神话的纯正而神圣的思想领域。在这个"思想领域"里，希腊哲人们辛勤耕耘，拓出一个花果飘香的精神家园。这一份饱含智慧的希腊精神开了西方哲学之先河。从此，滔滔的河水便永不停息地奔涌向前了。它滋润着一代代渴盼向它趋赴的学子的心田。
毕泰戈拉与泰利士一样是相�"灵魂不灭"的。不过毕泰戈拉是深受奥尔弗斯教（Orphism）影响的。以他为创始人的这一学派坚信"轮回说"。不灭的灵魂可以从一个生物体转到另一个生物体。"轮回说"关注灵魂的前世、今生和来世。然而"轮回说"的真正意义何在呢？它或许正在于警醒人在今生今世就要勇猛精进，注重心性修养和境界的提升。最后，当人无法规避的大限到来时，人就可以恬静泰然，从容如归了。
为了达到这种超脱，他们诲人要净化自己的灵魂，为的是使灵魂摆脱肉欲，获得超升，最终回归神的极乐世界。在生命修养的进路上，他们接受了不少戒律，禁食生灵（肉类）是其中重要的一条，因为众生血缘相通。从他们留传下来的《金言》看来，他们劝人反省自身，自尊谦让，节制圣洁。因此他们是很注重道德践履的。但从他们独特的生活方式看来，他们的生命又有接近于奥尔弗斯教的宗教意味。在这一点上，文德尔班说得不错："他（毕泰戈拉--引者）把道德与宗教的净化作为自己的目标。"
(23)
净化灵魂，与神一体，是奥尔弗斯教派与毕泰戈拉学派的终极祈望。"神"在他们心目中的至纯至善是不言而喻的。"神"的这种"至纯至善"也在赫拉克利特的如下思想中体现出来："对于神，一切都是美的、善的和公正的"。(24)这种观念实际上是对当时人们�"神"的观念的净化。这种"净化"在克塞诺芬尼那里更为深湛明朗。
克塞诺芬尼以他的慧识强烈地批判被当时人奉为权威的荷马和赫西俄德。他认为神是伟大而圆满的。人怎么能把像偷盗、彼此欺诈等无耻行为赋予神呢？神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道德缺陷呢？克塞诺芬尼认为："有一个惟一的神，是神灵和人类中间最伟大的；他无论在形体上或思想上都不像凡人"；"神是全视、全知、全听的"；"神毫不费力地以他的心灵的思想力左右一切"；"神永远保持在同一个地方，根本不动"。(25)克塞诺芬尼对神的观念的如此匡正为希腊人后来对神的理解启开了一个清明而纯正的窗口。当德谟克利特说�"神灵永远给人一切好的东西"，(26)当苏格拉底说："神是不能说谎的，那是和他的本性不合的"，(27)当柏拉图说："在一切原因中，神是最好的"，(28)当亚里士多德说："神是一个至善而永生的实是"
(29) 时，他们都是在颂扬神的至纯至善。
（三）
古希腊这些哲人对"始基"、"万物生灭"以及"神"的探问，透露出他们真切的终极眷注。这份眷注在他们那里又是与他们对"命运"的究问紧密关联的。对这种关联作深刻揭示的是黄克剑先生。他的《从"命运"到"境界"：苏格拉底前后古希腊哲学命意辨正》一文及《心蕴：一种对西方哲学的解读》一书中颇多独具慧眼的抉发。在谈到泰利士�"水是万物的始基"这一命题时，他这样写道："然而万物生发于水而又终究复归于水的命题，不正宣说一种命运，一种对人来说不可乖违的命运吗？"
(30)起点即终点的必然回归被以"命运"作为悟识，这就荡开了拘泥于"水"的物质性的过多追问，从而使"始基"观念本有的那份"虚灵"虚灵起来。借着"命运"，借着这一份"虚灵"，哲人们扑向"本体"，探究"第一原则"，并在这万流归宗的高处建构他们各自的思想王国。
在阿那克西曼德那里，"命运"的色彩更浓厚些。他以直接明了的口吻说："万物由之产生的东西，万物又消灭而复归于它，这是命运规定了的。因为万物在时间的秩序中不公正，所以受到惩罚，并且彼此互相补足�"
(31)阿那克西曼德在道破"命运"时是带着惴惴不安的罪感的。因着这"罪"，这"不公正"，万物遭受"报应"，受到"惩罚"，如此度过那漫长的时间之河。
萨摩斯的毕泰戈拉也论述"命运"。他说："一切都服从命运，命运是宇宙秩序之源" (32)。依据毕泰戈拉的思想，"命运是宇宙秩序之源，"亦可说成"数是宇宙秩序之源"，因而"命运"与始基"数"是相关联的。这种关联赫拉克利特说得更清楚："火产生了一切，一切都复归于火。一切都服从命运"，(33)"神就是永恒的流转着的火，命运就是那循着相反的途程创生万物的'逻各斯'"。(34)在这位"晦涩哲人"这里，"命运"、"逻各斯"、"必然性"以及那"活火"燃烧与熄灭所循从的"分寸感"，指的是同样的概念，传达的是同样的"命运"的脉息。
如前所述，巴门尼德的作为"始基"的"存在"是不生不灭，不变不动的。"存在"何以有这样的特性呢？巴门尼德认为是"必然性"（命运）使之然。他说"存在永远是同一的，居留在自身之内，并且永远固定在同一个地方。因为强大的必然性把它局限在这个锁链之内，这个界限四面八方地围绕着它"。他还说："在存在物之外，决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也决不会有任何别的东西，因为命运已经把它固定在那不可分割而且不动的实体上�"
(35)
至于恩培多克勒，他在把"四元素"归于"质料"，把"爱"与"恨"归于"形式"时，还宣称"必然性是一"。(36)而且还说："必然性乃是使始基和元素动作的原因"。(37)阿那克萨戈拉的思想中没有明显的"必然性"或"命运"的标示。不过，黄克剑先生还是从其"心灵说"中读出了它的言外之意。他写道："'心灵'仅仅是必然而无目的的命运的代称，它对因它而有的人像对因它而有的金、石、土、水、植物、动物一样，除开'安排'一个无须追问的秩序外，没有更多的担待。"
(38)
"命运"主题在原子论者的思想中依然可见。留基伯认为："无物偶然生成，万物由于理由按必然性生成。"
(39)德谟克利特也有类似的看法。第欧根尼·拉尔修转述说："一切都由必然性而产生，涡旋运动既然是一切事物形成的原因，这在他（德谟克利特--引者）就被称为必然性"。(40)在这位苏格拉底的同代人这里，原子的"涡旋运动"是在"必然性"深深地束缚之下的。原子在"命运"的宰制下发出长长的慨叹。在后来的哲学中，黄克剑先生认为："真正的转机开始于苏格拉底。只是因着他，希腊哲学的主题命意才从'命运'转向'境界'"。(41)
前苏格拉底的这些哲人分别用"水"、"无限"、"气"、"数"、"火"、"存在"、"四元素"、"种子"和"原子"来指谓"始基"。就概念及其所指之具体而言，它们是不同的。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即它们都是"名"，是言说者为了对"始基"有所言说而使用的语言。倘若荡开对这些名相（语言）的执着，"始基"这一观念的意义就在于它把人的灵智引向对万物本原的探问。这种终极探问是哲学的灵光从万层云雾中的透显。它为人类的智慧时空引来了光芒四射的黎明。"始基"的观念终于留在后人的心中了，换句话说，是那一份"虚灵的真实"（黄克剑先生语）从此在人的心中扎下根来。人类对"虚灵的真实"的眷注和信念成了那夜里的汪洋大海中的灯塔，它时时刻刻都在为那急盼回归的船只指明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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