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华人交流协会  世界文化艺术研究中心   主办

 

  当前位置为=>社会科学=>文学

《行乐图》


《行乐图》

(电视文学剧本)

根据古代短篇小说《滕大尹鬼断家私》改编

原刊明代《喻世明言》

编 者:冯梦龙

改 编:耿寿山


引 子

百字“行乐歌”

  行乐歌,行乐,行乐,行乐,一生,一世,一博。人生在世能几何?光阴荏苒莫磋砣。十有五,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才能从心欲所。待到耄耋之年,颐享天伦之乐。回首童心稚子时,方知行乐便是博。真乃是:人生行乐耳,何须富贵歌!

  赤橙黄绿青蓝紫,彩虹时隐时现。象征大地人生变化莫测。百字“行乐歌”由远而近,由弱渐强;又由强渐弱,由近而远,最后化为乌有。幕启,故事开始……

在“财”字真、草、隶、篆四种字体和“行乐图”的映衬下,推出片头字幕。

明朝永乐年间,北直顺天府香河县,桃花坞。

旭日东 昇 ,霞光普照。山青水秀的桃花坞更显得静谧迷人。

雄鸡长鸣,犬吠声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开始了小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生活。

罢官居家的太守倪守谦,虽年已七十九岁,但精神健旺,步履矫健。倪太守信步走出高台倪宅大门。管家高 昇 和大黄狗豆儿紧随其后。

倪宅,背靠青山座北朝南,建在半山腰,三大院落一一相通,后面是一个大菜园子,菜园子东北角有几间茅草屋。

倪宅高台大门前,好一个开阔地,周围绿树参天,依山势层林尽染。丛林中,恰在路旁险要处,有一奇形怪状的山石矗立其间,正面镌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桃花坞。”

只见倪太守走过开阔地,沿崎岖小路来到密林深处一高岗上,伫立,环视四周,仰天而嘘,然后平心静气地打起太极拳。

管家高 昇,年近五十,蹲在距倪太守不近但也不远的一棵古槐树下光石板上,没精打彩,接二连三地打着呵欠、磕睡。大黄狗豆儿,懒洋洋地躺在高昇身旁,酣声不断,悠然自得。

倪太守左一招,右一式,最后来了一个手抱琵琶、海底捞针(酷似以后的“行乐图”)长嘘一口气,结束了他的养生太极拳。

倪宅中院正厅东厢房,透过朝霞映视,窗棂有一男一女,低头耳语,目光狡黠,心怀叵测。这男的叫倪善继,倪太守的长子,女的是善继的老婆吴氏。两人频频点头,心领神会,迅速走出房门。善继走向后院,吴氏直奔前院正厅。

倪太守的夫人陈氏,躺在前院正厅东厢房的罗汉床上,咳嗽不止。丫环走进走出,端茶倒水忙个不停。顷刻,前来探视的人们刚刚离去,猛地一支带金戒指和玉镯的纤纤细手,死死捂住陈氏的嘴。陈氏被憋得面红耳赤,抽搐挣扎。丫环春香三十岁左右端着一碗参汤走到东厢房门口,脚一前一后正要迈过门槛,此情此景看个正准。惊呆了的春香两手一松,连碗带汤“啪”地掉在地上,玲珑剔透的龙风碗摔个粉碎,参汤溅了一地。煞时,春香“啊——”地一声跑出正厅直奔倪宅大门口,边跑边喊:“快来人啊——。”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使人不寒而慄。

听到尖叫声,慌慌张张地倪太守由管家高昇搀扶着,在回家的羊肠小道上趔趔趄趄。大黄狗豆儿也像懂得主人的心思似地“汪汪汪”叫个不停。两人刚走到石头峪“铿”地一声,突然一块大石头由山上朝倪太守滚下来。高昇猛地把倪太守一推。倪太守一下抱着一棵大树。大石头就在倪太守和高昇的中间,顺势滚下山涧,发出“隆——隆——”的响声。大黄狗豆儿朝山上汪汪叫了几声,便停下来摇着尾巴绕着倪太守和高昇直转圈。倪善继的身影在密林深处一晃消失。

失魂落魄的倪太守坐在前院正厅的虎皮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高昇连忙递过一杯茶水,倪太守示意不喝。

丫环秋菊扶着嚎啕大哭的吴氏,吴氏擦鼻涕拭眼泪,手上的金戒指和玉镯闪闪发光。倪善继跟在后面也呜咽不停。两人来到正厅扑通跪在倪太守的面前,哽咽着说:“老奶奶过世了——。”倪太守“哇——”地一声瘫倒在虎皮交椅上。倪宅上下嚎啕大哭间或还加杂着大黄狗豆儿的几次叫声。只有丫环秋菊领着的五岁浩儿——倪善继的儿子,不解地睁大两眼,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悠忽三个月过去。一天,倪太守坐在前院正厅的虎皮交椅上,喝着参汤。倪善继并夫人吴氏过来请安。礼毕,倪太守说:“善继你来的正好。我要去东庄杏林村收租,家中的事就交于你掌管,要处处小心谨慎。”善继两口对视善继忙说:“老奶奶才过世三个月,你老人家还是在家歇息歇息。收租的事就由孩儿去罢。”吴氏也连忙点头说:“是啊!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你老人家今年七十九高龄,明年就八十齐头了,也该享享清福啦 。这些管家理财的事,就都交给善继去办罢。”倪太守捋着胡子摇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谁说不是,只是天不随人愿,善继又不争气,我放心不下。趁我眼不花,耳不聋,身子骨还硬朗,就在一日,管一日,替你们操个心,出个力,多挣些家私,也都好好消受。等我有朝一日,一口痰上不来,伸腿睁眼完了,想管也管不了。”吴氏下意识地左手摸了一下右手闪闪发光的金戒指和手镯。善继慌忙答道:“老人家说哪里话来。你愿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眼下正是天高云淡,秋色宜人的好时节,盼望爹爹快去早些回来。”随即招呼:“高昇,准备车马,老爷要去杏林村收租、放债。”高昇答应着走出正厅。倪太守慢条斯理地说:“叫春香也跟我一块去”;善继两口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两口大眼瞪小眼,无可奈何两手一摊。

两辆马车在杏林中穿梭,叮叮铛铛,走一路,响一路。头辆马车上高昇驾辕扬鞭,倪太守不时由车篷里向外张望。第二辆马车,一小伙计驾着,里面坐着春香和几个小丫环。

歌声起……(金钱谣)(暂缺待补)

随着歌声,沿途自然风光,历历在目。远山,近树,傍花、随柳、潺潺流水、汩汩瀑布、比翼鸟、连理枝、追逐的蝴蝶、嬉水的鸭鹅 ……好一派勃勃生机的田野风光。

马车穿山越岭,刚过一小石桥,倪太守从车窗里瞅见一女子,同一白发婆婆白氏,向溪边石上捣衣。那女子虽是村妆打扮,但颇有几分姿色。

倪太守急不可耐地忙招呼高昇:“停!停!”倪太守目不转晴地盯着那女子,走下车来,绕过树林花丛,来到桥下溪边。倪太守左瞧瞧,右望望。那女子袅袅婷婷,轻盈体态的身影和纤纤细步,婀娜多姿的神态,倒映在清澈见底的水中,确实迷人。倪太守看傻了,倪太守看呆了,痴心的倪太守竟忘了自己的年纪,三步并作两步,穿着鞋袜走进水中,来到那女子和白发婆婆捣衣的青石板旁。

惊慌的那女子和白发婆婆,迅即飘然而去。

倪太守站在水中,眼看着那女子和白发婆婆沿溪边走去,过数家,进了一个小小白篱笆门。倪太守若有所失,顿时老兴勃发,大喊一声:“高 昇——。”高昇连忙俯首贴耳地站在倪太守身旁。倪太守向高昇耳语一番。高昇睁大眼睛说:“老太太过世还不到一百天,这——。”倪太守不容分说,猛地推了高昇一把,声嘶力竭地喊:“去!快去!”

杏林村是依山势,随水流,自然形成的一个小山村,约四、五十户人家。村中房屋俨舍都建在河旁溪流岸边,杏林一片又一片,村头小石桥一侧,挺拔地长着几棵大杏树,在其中一棵最粗大的树干上巧妙地刻着:“杏林”两字。

倪太守在杏林村有住房一所,是专为收租时歇息的。在这里住的时间长短,视收租放债事情的多少而定。有时十天半月,有时一两个月。显然这次倪太守为了那女子一住就是三个月。这里房屋虽只有两三间,倒也整齐干净。

倪太守坐在北屋的太师椅上,春香双手捧着茶递上来。倪太守幻想着刚才的洗衣女,手不由自主地抓住春香的手不放。春香惊恐万状。高 昇这时进屋才解了围。

高昇施礼毕,说:“老爷,那女子姓梅名葆,今年一十七岁,是梅岭庄梅秀才的独生女。她幼年父母双亡,从小由外婆白婆婆养大成人,描龙绣凤,拆洗缝补,件件会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倪太守不耐烦地说:“少絮烦,是否婚配?”高昇说:“尚没有人家。”倪太守心喜若狂地说:“既然如此,为何还不赶快行动?!”高昇说:“这——”,倪太守紧逼:“这什么?”高昇说:“老爷,她的年龄和你相差太大,老奶奶又——”倪太守打断高昇的话说:“去!去!有钱能买愿意,你多带些财礼,给她讲明白:衣、食、住、行、用;柴、米、油、盐、酱、醋、茶,连那老婆子的都全包下了,看她愿意不愿意!”倪太守接着说:“快去,趁热打铁,讨皇历看吉日,就在这里行聘做亲,也免得那小孽种,为非作歹,惹事生非。”高昇没办法,只得勉强点头称是。

高昇和李媒婆,拎着财礼,沿溪流河边走到白婆婆家门口,进篱笆小院,看见那女子和白发婆婆在青石板上洗的衣服,还凉在那里滴着水。

李媒婆兴致勃勃的上前给白婆婆施礼,又指着高昇介绍说:“这是倪太守,倪大老爷的高管家。”顺手把财礼放了一大桌子。李媒婆又挤眉弄眼给白婆婆嘀嘀咕咕了一阵。白婆婆一个劲点头。高昇向里屋张望,只见那女子梅葆低头在缝补衣服。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杏林倪太守收租放债的小院里热闹非凡。新郎倪太守,新娘梅葆拜堂成亲。春香和一小丫环搀扶着梅葆入洞房;倪太守乐开了怀,和庄上人举杯畅饮。

倪宅中院正厅,倪善继和夫人吴氏,闷闷不乐地饮茶。吴氏说:“我想这老头怎么在杏林一住就是三月,原来是娶了个小的。”倪善继狠狠地呷了一口茶,把桌子一拍站起来骂道:“那老不死的也忒没正经,这把年纪还续弦娶妾, ……”吴氏兴灾乐祸地说:“这还不是跟你这个好儿子学的,吃里扒外没个够!”倪善继恼羞成怒,“啪”地打了吴氏一耳光,气急败坏地说:“放屁!讨那样花枝招展的小妖精,那老头子怎么应付的了,还不是给自己买了个绿帽子戴。”吴氏更带劲地说:“那叫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善继大怒:“你知道个啥?过的门来,平时那小妖精,偷短偷长,做下私房,东三西四的寄开,三年五载老头子一死,她便颠作嫁人,到那时我这家私不就全完了!”吴氏毫不羞怯地说:“那好办!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头子应付不了,你上,家私不就全有了吗。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弄出孩子来可不行。家私只能由我亲生的浩儿继承。不然我就废了你们。”善继心领神会地说:“你是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哈哈——”嘻皮笑脸地抱着吴氏亲起来。

杏林,倪太守叫高昇安排了一个花轿,抬着梅葆回桃花坞。早有伙计、丫坏报知倪善继。善继、吴氏,两口假猩猩地出门迎接。前院正厅,倪太守、梅葆分别坐在左右两边的虎皮交椅上。倪太守一板正经说:“善继,见过你家小奶奶——”善继一怔,还未动弹,吴氏机灵的向前施大礼说:“恭喜小奶奶,儿媳吴氏向小奶奶请安!”善继只得施礼,随时声符合地说:“向小奶奶问好!”倪太守喜出望外,非常高兴地对梅葆说:“娘子,还不快快重赏我儿。”梅葆谦和地对春香说:“重赏!”春香向善继、吴氏一一递过白花花的银两。接着,浩儿、高昇、众伙计、小丫环,最后是春香,依次施礼、请安、领赏。

倪宅上下合家欢喜。

倪宅中院正厅,一枚枚白花花光灿灿的银锭从吴氏的衣袖腰间掏出放在八仙桌上。吴氏边掏边说:“喊声小奶奶,就给这么些银两,合算!合算!”倪善继心烦意乱地说:“合算什么?你只看见给你的这些,就没有看见她箱子里的比这些多的多!”吴氏狡黠着老鼠眼讨好地说:“她箱子里钱财再多,还不是给你攒着——”善继说:“怕没那么容易,你看那女子装腔作势小娇模样,好像个妓女,准不好对付。那老头子也越来越糊涂,叫咱称她什么‘小奶奶',难道要咱们叫她娘不成。好不正经,叫声姨姐,就是便宜她了,日后也还有个退路 ……”吴氏没头没脸地说:“叫什么都行,给钱就行!有奶就是娘吗!”

这时,丫环秋菊领着浩儿进屋来。吴氏眼珠一转,一下把浩儿搂在怀里,摸了上身摸下身,没摸着银子,脸一沉说:“秋菊,浩儿的赏钱呢?”秋菊说:“在这里,我怕丢了就给他装着呢。”秋菊连忙把银子掏出来递给吴氏。吴氏收起银子说:“就这点!你那一份呢?”秋菊胆怯地把身上的碎银子都掏出来。吴氏仍不放心,又把秋菊身上搜了个遍,说:“你带着浩儿去玩罢。”浩儿闹着要银子,被秋菊生拉硬扯地拖出屋外。

吴氏得意地走进东厢房,把银两小心翼翼地一一包起来藏进床头边的箱子里,锁上。吴氏向腰间系牢钥匙,对踱来踱去的倪善继说:“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这回,看你对付女人的本事了。

太阳又从东山升起,透过参天大树把阳光洒遍桃花坞。大雄公鸡跃踞高岗,昂首高唱。大黄狗豆儿摇头摆尾在丛林中来回穿梭非常活跃。

倪太守仍在那高岗上打着太极拳。他那“手把琵琶”、“海底捞针”的优美姿势,给人们所熟悉,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这与后来的“行乐图”遥相呼应。高昇还是倚在大树下打着瞌睡。

倪宅中院东厢房,倪善继两口仍在睡懒觉。与往日不同的是,让秋菊为他两口子捏腿捶背,揉肩按臂。浩儿卧在吴氏的怀里,欣赏着他两口子眯缝着眼懒洋洋的神态,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模仿着老两口的样子,高喊:“秋菊,也来给我弄两下!”倪善继精神十足,穿衣宽带,梳洗打扮一番,笑咪咪地朝吴氏说:“我去给小太太请安。”

倪宅前院东厢房,春香为梅葆端来洗脸水说:“请小奶奶梳洗——。”梅葆谦和地说:“什么奶奶、奶奶,没有人在,你只管叫我梅葆,论年龄你比我大的多,我该叫你大姐——。”这时丫环来报大少爷善继来请安。

梅葆来在正厅刚坐在虎皮交椅上,善继早为梅葆的姿容所动心。只见善继一怔,便施大礼,爬在梅葆脚下,有意识地用手捏梅葆的脚。梅葆急忙把脚一收,忙说:“少爷请起,春香看茶!”

这些举动,春香看得一清二楚。听说看茶,春香忙着把茶端来放在桌旁的茶几上。善继厚着脸皮说:“小奶奶,初来乍到,尚有不便之处尽管吩咐便是——”不等梅葆答话,春香忙打岔说:“小奶奶早吩咐过了。”

善继说:“那就好。春香要好生伺候小奶奶,若有慢怠,我便拿你是问。”春香点头称是。

这时高昇陪倪太守晨练回来。善继忙施礼请安,吱唔两句便告辞。

善继走后,梅葆起身回东厢房,倪太守见梅葆不太高兴,也跟着进屋去,春香忙拉高昇低语走出正厅。倪太守关心地问梅葆:“夫人,身子不舒服吗?”梅葆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很好——。”倪太守也没再说什么。

善继回到中院东厢房,见吴氏睡得正香,灵机一动,计上心头,伸手从吴氏腰间掏出钥匙,打开床头边的箱子,信手摸了一些银子,装入怀里又悄悄地放回钥匙,蹑手蹑足走出倪宅深宅大院,朝密林深处走去。

吴氏醒来,发现钥匙、箱子有人动过,待查看银两丢失许多后,大哭大闹。吴氏大喊:“秋菊!秋菊!”秋菊慌慌张张领着浩儿由后院跑来。吴氏见秋菊不由分说,劈头就是一耳光说:“我睡觉你干什么去了!”秋菊答:“我领小少爷在后院玩!”吴氏发疯似地跑到后院,把丫环、伙计住的两边廊房搜了个遍,铺盖翻了个个,弄得人仰马翻,吓的下人直挺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吴氏没找到银两,又边哭边骂回到中院一屁股顿在院当中撒刁。

桃花坞一密林深处,热闹非凡,一条街沿山路曲曲弯弯,店铺倚山林立,雕梁画栋,小巧玲珑。善继走进妓院翠香楼;善继走进赌场,赌局赌得正酣。善继一输再输,口袋空空,才懒洋洋离开赌场走回家来。

善继还没走进家门就远远听见吴氏的叫骂声。善继探头探脑,被吴氏一把拉住:“你快来看,一夜之间,银子就丢这么多,我可怎么活!”说着又泼口大骂:“是哪个三只手偷我的钱,我叫他生个孩子,没有屁股眼!”善继一听越来越沉不住气,便假惺惺地说:“丢了,好好找找就是了,吵什么?”吴氏说:“屋里我翻了个七开加八开,伙计、丫环我也都搜遍了,连一个子也没找着!”善继说:“春香那边呢?”吴氏答:“没有问!”吴氏经善继这么一提醒,猛地说道:“可也是呢?先给你钱,然后再设法拿回去,银子一文不少,光作个大善人。我怎么没想到。”吴氏说着就往前院跑。大黄狗豆儿也跟在后面凑热闹跑来跑去。

倪宅前院东厢房,梅葆正在教春香描龙绣凤。梅葆灵巧的小手,一上一下,飞针走线,不一会一幅:“麒麟送子图”诩诩如生,跃跃欲出。春香认真地一针一线地模仿着。吴氏的叫喊声,拢乱了这甜蜜的宁静。春香、梅葆走出东厢房。

正厅,吴氏在向倪太守叙说着什么:“老爷,你看,昨天赏钱,一夜都没了,你说怪不怪!”倪太守慢条斯理地说:“丢了,就丢了吧,以后好好注意门户就是了。”吴氏仍在纠缠:“老爷,你说的轻巧,那是钱呀,那是我的私方钱啊!”梅葆看见这情景说:“春香,再拿赏钱给少奶奶,别叫少奶奶伤心!”春香拿银子给吴氏。吴氏捧着银子施礼说:“谢谢小奶奶。”说罢飞也似走了。大黄狗豆儿也一溜烟追出去。

倪太守说:“夫人,你这是——”梅葆说:“这点银子算什么?图个吉利吗!”倪太守点头称是,但又喃喃自语:“只可惜,这种人是贪得无厌的!”

无独有偶。一支腊黄仓白的手,摊在梅葆面前。倪宅前院正厅,梅葆坐在虎皮交椅上,看着这支贪婪的手说:“干什么?”几乎下跪的善继,躬着腰,低着头,恨不得把脸与梅葆的脸贴在一起,惨凄凄地说:“最近,我手头紧,请小奶奶给点钱用吧!”梅葆说:“干什么用?要多少?”善继支支唔唔,只用手比划着。梅葆只顾早早打发善继离开,结束这恶心的一幕,便喊:“春香拿二十两银子给少爷!”谁知,善继自以为梅葆与自己有意思,便乘着梅葆看春香去东厢房拿银子的机会,用手去摸梅葆的手。梅葆甩开善继走进东厢房,大声说:“春香,送少爷!”不用说,春香出来一看善继的神色,便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于是,春香有意地高声喊:“高昇!老爷呢?”善继见状迅速抢过银子夹着尾巴跑了。

倪宅前院东厢房,梅葆抹着眼泪,收拾着刚才的刺绣。倪太守进屋见状忙问:“夫人,怎么啦,身子那里不舒服?”梅葆默默不言。春香抢白说:“少爷不规矩,对小奶奶动手动脚!”倪太守大怒:“这个孳种!”说着便要去找善继。梅葆拉住倪太守。倪太守回过头来见梅葆手里的“麒麟送子图”惊喜,忙问:“莫非夫人有了!”梅葆点头。春香说:“恭喜老爷,都快两个月了!”倪太守“啊”了一声,连声说“好!好!”接着对春香说:“从现在起,你不要离开小奶奶半步。善继再来,不,不管什么人来,一概不见。小奶奶有喜的事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还是那支腊黄、仓白、贪婪的手,摊在吴氏面前。倪宅中院东厢房,吴氏面对三番两次要银两的善继说:“给你小奶奶要去,找我干什么?”善继说:“她病了!”吴氏说:“什么病?是不是喜病。”善继说:“我还没能得手,那来的喜?”吴氏说:“八十八还结个瓜,那老头子也会下种的。”善继说:“不可能!不可能!唉!最近,我的手气不好,再给我几个钱,让我再去试试,换换手气。”吴氏:“我不管你什么手气不手气,要银子找你的小奶奶去!”善继:“小奶奶的银子不好使,去了就输。你的银子有香味,能赢,快!”吴氏:“我没有了,给你什么?”善继乘吴氏不备,抓住她的手一撸,把戒指、手镯都弄到手。“给我这个!”善继说着,嘻皮笑脸地跑了。吴氏“哎哟!哎哟!”直叫苦,无可奈何,自认倒霉,又自我解嘲地说:“正好我不想要那些鬼东西了,免得整天象鬼魂一样缠着我,弄得六神不安。”

倪宅后花园。倪太守和春香在一花丛深处密谈着什么。高昇在远处放风。大黄狗豆儿在花丛中跑来跑去。倪太守:“春香!你好好想想,新婚以来,夫人和哪些男人接触过!”春香:“真的老爷,除了少爷摸过她的手和脚,什么男子也没见过。”倪太守:“你敢说瞎话,我砸断你的腿!”春香真诚地说:“老爷,小奶奶很好!她安分守已,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到啊!”大黄狗豆儿猛地从花丛中窜出来,吓了他俩一大跳。倪太守:“那我就放心了。给你拿着,好生伺候小奶奶,我不会亏待你的。”说着掏出几锭银子塞到春香的手里。说罢,倪太守朝远处的高昇一挥手,朝花园的东北角那几间茅草屋走去。高昇跟了过来。春香凑过去低声对高昇说:“这老色鬼真不是东西!”说着把倪太守给的银子放到高昇的口袋里。

善继醉熏熏回到家里。吴氏在中院东厢房看见正要开口大骂,只见善继手里拿着戒指和玉镯晃来晃去,乐哈哈地说:“我赢了,我说赢就赢!”说着又强性给吴氏戴上戒指和手镯。原来吴氏被撸去戒指和手镯后,又戴上更好的。这样,叠床架屋,吴氏一只手上戴了两个戒指两个手镯,着时耀眼。那管吴氏抓着手脖“哟,哟”叫,善继一个劲地拍着自己的腰间和肚皮:“你看!你看!银子大大的,多多的,都是赢的。”吴氏一看心喜若狂,猛地亲了亲善继,一把把他按到床上就掏。吴氏边掏边往床头箱子里放。善继被挠得痒痒,傻笑不止。

前院东厢房,梅葆和春香在做针线。梅葆身子明显沉重。她一针一线,小孩的小裤、小袄、小鞋 …… 做得非常精心细致。春香在缝制小被子、小褥子、小尿布 …… 一切都在做分娩的准备。

正厅倪太守坐在虎皮交椅上吸着水烟,喜得眉开眼笑。高昇站在门口,大黄狗懒洋洋地爬在那里。显而易见,这个前院正厅戒备森严,梅葆有喜的消息,生怕走漏一点风声。

赢钱后的喜悦还牢牢地挂在善继的脸上。然而贪得无厌的善继,最挂念的还是前院正厅的倪太守和梅葆。秋菊领着浩儿走来。吴氏不耐烦地说:“这么大的院子那里玩不够,偏带他到这里来!去!去!到后花园去玩。”善继说:“慢!秋菊把浩儿放下,去叫春香来,说少爷有事。”吴氏下意识地摸摸手上的两枚戒指和手镯,问:“叫那贱货干什么?”善继说:“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半年多没见那小妇人了,我想她,叫春香来打听打听。”吴氏:“我早就知道,你这个馋猫想吃腥了。”春香来了,秋菊带着浩儿走了。吴氏一见春香就娇声娇气地说:“唉哟!半年多没见,你发福了,看,越来越漂亮了。”春香:“少奶奶,干吗奚落我。你哪里知道,小奶奶下面一见红,我就拆的拆,洗的洗,晾的晾,晒的晒,忙个不停,都快把我给累死了,别人她还不用。”吴氏幸灾落祸:“这是你的福气!”春香反问:“少爷叫我到底有什么事?”还没等善继说话,吴氏说:“没什么事,是他想你,想看看你。没事了,你可以走了!”春香生气地走开。善继:“你这是干什么?我想探探春香的口气,听听那小妇人怀孕没怀孕!”吴氏:“我就知道你想好事。说什么没得手,没得手,没得手你想什么?你没听见春香说吗,那贱货下面常见红,下面常见红,怎么会怀孩子。这都是你爷儿俩办的好事,一个老不正经,一个没有够,活该!活该!贱货!早死早托生!”

前院正厅,倪太守踱来踱去,见春香回来,忙问:“少爷叫你什么事?”春香:“什么事也没有,说什么想要看看我。这不,气得我就跑回来了。”倪太守:“这个不正经的东西。”梅葆把春香拉在自己身边,亲昵地说:“难为你了!”春香:“小奶奶,好好保重才是。”

一声惊雷,在桃花坞上空炸响。梅葆匿影藏形十个月,终于在九月九日重阳节这日分娩。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倪太守,捋着胡须,吸着水烟,喜得合不拢嘴,连声啧啧赞叹:“好!好!九月九日重阳日,喜得贵子,就取乳名小重阳,大号善述。”高昇衣冠整齐,站在大厅里,大黄狗豆儿也象懂得主人心思似的蹲在大厅门口,看好门房。春香走进走出,忙前忙后,端饭倒水 …… 尤其是那“哇——哇——”的小儿哭声,为倪宅增添了偌大的欢乐气氛。

桃花坞赌场。善继伸拳捋胳臂,正输红了眼,秋菊慌忙而至,对善继说:“少爷!快回家,小奶奶生孩子啦!”善继一听忙问:“男的,女的?”秋菊:“小少爷!”善继一听豆大的汗珠,沿爆起的青筋滚滚落下。众赌徒大声叫喊:“哈哈!善继有了个小弟弟!”

善继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倪宅中院正厅,对吴氏大怒:“都是你耽误了大事!”吴氏不干示弱:“都是你干的好事!还冤我。”善继:“放屁!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吴氏:“什么完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个‘这个'算了。”说着吴氏两手叉开相对做了个拤死小孩的动作。善继:“没那么容易,大丈夫,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切都要从长计议。走!去给老头子道喜去。“说罢拉着吴氏便走,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春香,你这个小娼妇,我绝不会轻饶你!”

九月十一日,倪太守八十寿辰,又恰是小重阳的三日。倪宅,合家欢喜,家族同庆,大摆“汤饼宴。”

倪宅前院正厅,当中“寿”字高悬,八仙桌前正中摆一虎皮交椅。倪太守端坐虎皮交椅(与以后滕大尹断家私的情景,遥相照应)善继两口子先行跪拜礼,口中念念有词。善继:“祝老太爷福如东海!”吴氏:“贺老太爷寿比南山!”以后依次家族人一一参拜。家族中除倪太守外,年长的要算倪太守的堂弟倪守仁了。倪守仁带头偕众家族轮流行大礼。倪守仁:“祝贺太守老兄高年又新添小令郎,足可见仁兄血气不衰,精力旺盛,乃上寿之征兆也!”倪太守大喜。众家族开怀畅饮。

恬静的桃花坞又一日。晨曦沐浴下,满山遍野的枫林红叶,分外妖娆。

梅葆甜蜜地为小重阳喂奶;稚气可爱的小重阳,偎依在梅葆怀中,宛如一幅工笔母子图。

倪太守怡然自乐地打着太极拳。那“手抱琵琶”、“海底捞针”的招数,虽然早以为人们所熟悉,但今日在阳光、红叶的衬托下格外优美。

高昇、大黄狗豆儿还是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着。

善继、吴氏两口子仍然不放过那清晨的好时光,贪婪地躺在床上睡大觉。善继呓语:“家私!我的家私 …… ”一下把吴氏惊醒。两口子又神密地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倪宅前院正厅,倪太守坐在虎皮交椅上,喝茶、吸水烟。善继进屋施礼请安毕,坐在茶几旁椅子上一本正经地说:“老太爷,我想出去走走,做些收租、放债之事。”倪太守头也不抬,不容分辩地说:“我看你还是在家好好看守门户才是 …… ”善继不满地扬长而去。

吴氏殷勤地熬好一沙煲鸡汤。高喊:“秋菊!快给小奶奶把这鸡汤送去,好下奶水。”秋菊端鸡汤,浩儿扯着衣角嚷着要喝鸡汤。两人走到院中,秋菊把鸡汤放在石凳上,给浩儿拣了一块鸡腿吃。浩儿蜜口香甜地吃着鸡腿。秋菊把鸡汤递给春香。不一会,浩儿在回来的路上,上吐下泻不止。秋菊赶紧告诉春香千万别让梅葆喝那鸡汤。倪太守跺着脚发恨地说:“这个歹毒的婆娘,真可恶!”

秋去冬至,冬去春来,小重阳已经四岁。大黄狗豆儿一步也不离的和小重阳作伴,房前房后地跑,院前院后地窜。浩儿看见非常眼馋,有时也加杂在一起玩耍。但每次都叫善继或吴氏拆散叫去训斥一顿。浩儿那里听得进去,煞时,又和小重阳、大黄狗豆儿混在一起,打滚、嘻闹、玩耍、蹦跳。浩儿还不停地喊:“小叔快来!”“小叔快跑!”倪太守、梅葆看了从心里高兴。高昇、春香、秋菊等人看了从心里喜欢。唯独善继、吴氏看见总是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地把浩儿教训一通:“你这个小杂种,就是没出息,那辈子没有爹,还一个劲地叫叔叔 …… ”有时甚至把浩儿打一通,把大黄狗豆儿踢两脚,泄泄私愤,出出气。最后,干脆把浩儿弄到后院正厅,请了个私塾先生,开了个学堂,管理约束起来。坚决不让浩儿和小重阳见面,更不让浩儿和小重阳在一起玩耍。

浩儿那里受得了那读书的寂寞,跟着私塾先生瞎嘟噜。什么:“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时有口无心,有时睡觉打瞌睡。

小重阳路过学堂,见了浩儿读书也嚷着上学。梅葆教小重阳背诵唐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教不上几遍,小重阳便能一字不错的朗朗上口地背出来。喜的倪太守和梅葆情不自禁地搂过小重阳亲了又亲。

小重阳口齿伶利的读书声,声声入耳,句句刺痛善继、吴氏的心。善继、吴氏气急败坏地在屋里拍桌子、打板凳,恶狠狠地说:“我就不信治不了他!我就不信治不了他!“这个他是指倪太守,梅葆还是小重阳,鬼才知道,大概都在其中吧。

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一次,小重阳在春香的带领下,大黄狗豆儿作伴,从前院经中院、后院,到后花园玩耍。路经中院时,恰逢浩儿由秋菊陪伴从正厅出来,啃着猪手,背着书包去私塾读书,吴氏送到厅口。小重阳见浩儿啃猪手也想吃,便扯着春香叫喊:“我也吃猪手!我也吃猪手!“吴氏好心地走上前来说:“别吵,别闹,我去给你拿。”接着高喊:“秋菊,到小锅里去拿个猪手来!听见没有拿小锅里的!”秋菊去拿猪手,小重阳和大黄狗豆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浩儿大口大口地啃猪手。善继从正厅里向外张望。秋菊拿来猪手刚要递给小重阳,一不小心掉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大黄狗豆儿猛扑上来叼着猪手就往前院跑。小重阳又哭又闹地追上去。春香、秋菊和浩儿也跟着看热闹。吴氏反而急忙回正厅猛推向外张望的善继“恍”地一声把门关上屏住呼吸,胸脯一高一低大喘粗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大黄狗豆儿叼着猪手一直跑到倪宅大门口,见没人追上来,便蹲在空地上的大石头旁大口大口地啃猪手。高昇也帮小重阳边追边喊:“豆儿—豆儿—”追出来。只见大黄狗豆儿边吃边吐白沫,不一会七窍流血伸腿睁眼直挺挺地死过去了。大家大惊失色。小重阳什么也不懂,一个劲地大喊大叫,哭着嚷:“豆儿!豆儿!”

倪太守、梅葆看后不觉吓出了一身冷汗,没命地把小重阳牢牢搂在怀里哭起来:“天哪!我的小重阳,你好险啊!”

从此以后,倪太守、梅葆坚决不让小重阳离开自己一步。倪太守在教小重阳写毛笔字,画画 …… ,梅葆在教小重阳弹琴、赋诗 …… 春香在和小重阳下棋,玩拍手游戏 …… 。

一日,倪太守独自来到后院正厅私塾学堂。浩儿在读书写字。倪太守给私塾先生交谈什么。私塾先生频频点头,连连称:“是!是!”

倪太守对梅葆说:“我已经给先生说好了,一定严加看管,不会出事的。”梅葆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咛春香什么。春香领着小重阳,背着小书包来到后院正厅私塾学堂。浩儿和小重阳坐在私塾先生面前只一步远,一人一个小书桌。春香像陪读似的在离浩儿、小重阳不远的地方坐着,做针线、打瞌睡 …… .

私塾先生摇头晃脑地读书:浩儿、小重阳也模仿私塾先生那样摇头晃脑地读书。浩儿看看小重阳,小重阳看看浩儿,叔侄俩都为有了小伙伴读书、写字而高兴惬意。放学,春香领着小重阳,秋菊领着浩儿,又打又闹,又蹦又跳各自回屋。

次日清晨,春香领小重阳来到书房,不见浩儿便问先生。先生说:“浩儿病了!”

一连几日都是小重阳自己在书房读书,不免有些寂寞。倪太守再次来到书房,与先生相互施礼毕,坐在一起亲切地交谈。先生说:“老爷,不瞒你说,善继已经为浩儿在外面另外请了先生,另外设了书房。善继说叔侄俩在一起读书不相宜 …… 。”倪太守听了,不觉大怒,别了先生,含了一口闷气,趔趔趄趄回到房中,偶尔脚下绊着门槛,跌了一跤。春香、梅葆、高昇慌忙扶起倪太守坐在醉翁床上,谁知已经不省人事。急请大夫来看,说是气郁烦闷,中风所至,忙取姜汤灌醒。虽能说话,头脑清醒,但满身麻木,动弹不得。大夫边切脉边摇头:“老爷,恕我直言,望好吃好喝多延捱些日子,拍难痊愈。”梅葆听罢泪如雨下,搂着小重阳直哭。善继、吴氏听后,面面相觑,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善继更来了精神,仿佛他已经成了一家之主,吩咐道:“高昇,送大夫!春香为老爷熬汤、煎药好生伺候 …… 。 ” 梅葆只是啼哭。数日后,倪太守自知病笃,唤善继到面前,取出家私簿子吩咐道:“家中田地屋宅及收租、放债之事,帐上记得一清二楚,现都交给你,要好好保管、经营。我只所以这样,我儿自然清楚,善述年方五岁,衣食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枉然。这些如今尽数交付与你,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人,你可看在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妇,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些话我都写在家私簿上,就当分家,把与你做个执照。梅氏若愿嫁人,听从其便,倘肯守着儿子度日,也莫强他。我死之后,你一一依我言语,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之下,亦得瞑目。”倪善继把家私簿揭开一看果然开得细,写的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应道:“爹休忧虑,您儿一一依爹吩咐便了。”说罢,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

梅葆见善继走后,两眼垂泪,指着小重阳道:“这个小冤家,难道不是你的嫡血,你却把家私和盘托出,都把它给与善继,教我母子两口,以后拿什么过活?”倪太守两眼眨了眨,掉下几滴眼泪,说:“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继,不是个良善之人,若将家私平分了,他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连你母子的性命也难保。不如把家私都给了他,满足了他的私欲,免得他再生妒忌,惹祸招灾。”梅葆虽然点头称是,但心中仍忐忑不安说:“话虽然如此说,但自古道‘子无嫡庶',像这样厚薄不均,恐怕被人笑话。”倪太守道:“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日后无柴烧。保住你娘儿俩的性命要紧。再者,你年纪正小,趁我未死,将孩子托付善继,待我去世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尽你心中择个好主儿,自去图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们身边讨气吃。”梅葆听罢,把小重阳搂得更紧,两眼脉脉含情地死盯着倪太守道:“老爷,说那里话来,当日奴家虽饥寒交迫,随老爷心意嫁娶倪族家门,但是我也出生儒门,从小耳濡目染,三从四德无时无刻不牢记心中。况且老爷待我不薄,小重阳从小伶利可爱,我就是死也舍不得。”梅葆越说越痛心,越说越动情,越说越把小重阳搂得越紧。梅葆最后发誓说:“老爷,您尽管安心瞑目含笑九泉。有我在,就有重阳在。上有天,下有地,天地良心保佑我们母子两人会相依为命,为倪氏家门光宗耀族!”倪太守听罢,两手把泪擦干,道:“你果然肯守志终身,我含笑九泉,也会祈求神灵保佑你母子莫愁过活的。”说着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东西交与梅氏。梅氏细看,原来是一尺阔三尺长的一个小轴子。梅氏道:“要这小轴儿何用?”倪太守道:“这是我的‘行乐图',其中自有奥妙。你可悄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重阳儿年长。善继不肯看顾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个贤明司官来,你便将此轴去诉理,述我遗命,求他细细推详,自然有个处分,尽够你母子二人受用。”梅葆将信将疑收了轴子无话。

倪太守又延了几日,梅葆母子等人日夜守候,忽一夜痰厥,叫唤不醒,一命归天。

祭奠倪太守的灵堂刚刚安排好,善继关心的不是家父的殡葬之事,而是家私。善继一手托家私簿,一手拎一串串钥匙,逐个房间,逐个库房地查点家财杂物。

善继、吴氏带领众家丁来到梅葆房中。善继:“我的小奶奶,家父有言在先,要我好好看守门户,管理财物,现在,我要查看家父有存下的私房银两 …… ”说着,善继一挥手,几个伙计、婆子一哄而上,翻箱倒柜。梅葆不言不语,忍泪止痛,主动把自己原嫁来的两只旧箱笼打开。善继、吴氏亲自来到两只旧箱笼前信手翻弄起来。箱笼里除了一些女子用的衣服杂物外,没有什么所谓家私银两。善继两口子用手扇了扇一股股扑鼻而来的发霉的味道,捂着鼻子。待众家丁把满屋搜了个遍,一无所获扬长而去。

梅葆、小重阳,泪如雨洒,眼望灵堂,哭得死去活来。高昇、春香陪着母子俩,伤心地哭了一通又一通。

没想到,次日清早,善继又唤屋匠来到前院正厅灵堂前。善继在正厅、东西厢房,左瞧瞧,右看看,指指点点,比比划划,有意高声说与梅葆听。善继道:“先请下家父灵堂。这房屋我要重新改造装饰,给浩儿做亲结婚。你母子俩搬到后花园东北角那三间旧屋去住。”这三间杂屋,原是倪太守未得第时所居。自从造了现住的三大院落后,这里便空着做了仓库,堆放些米麦什物。善继将梅葆母子撵到这三间屋后,米麦统统搬走,只安放了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椅粗凳。梅葆再三要求才讨些米面,就墙角堆个土灶,自炊来吃。初来时,春香还经常来帮炊。有一次善继撞见春香来帮炊,便恶狠狠地说:“下次你再来帮炊,我就砸断你的腿!”

唢呐高奏,喇叭齐鸣,浩儿结婚。浩儿与新媳妇刘氏对拜。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梅葆用沙盘教小重阳。小重阳规规矩矩,认真习字。“天下为公”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遒劲有力。

梅葆做针线,绘龙绣凤。

小重阳在灶旁生火做饭。

梅葆教小重阳背诵古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梅葆剪纸、编织。

小重阳风里来,雨里去,赶集卖鞋,刺绣花边。银白色的雪地上,留下小重阳的重重脚印。有时冻破脚鲜血浸红洁白的雪。脚印由小渐渐变大,倏忽,小重阳已长成一十四岁。

善继找来李媒婆,两人耳语一阵,哈哈大笑。

高昇放风,春香悄悄来到梅葆屋里,两人抱在一起,又是好一阵痛哭。春香临走时说:“我见李媒婆来了,你可要拿定主意,小心谨慎!”

李媒婆闯进梅葆屋里,先四下瞅瞅,见小重阳不在,便肆无忌惮地说:“白婆婆死后,我早就想来看你,只是没空。现在可好啦,倪太守这一去,你也就自由自在了。我看,带着孩再找个主,岂不更好。赵员外正请我来给你说媒提亲呢 ….. 。梅葆不假思索,断然拒绝:“谢谢你的好意,我宁死不再改嫁,再难我也一定要把小重阳拉把成人!”

桃花坞赌场。浩儿已经是二十几岁的人了,身着绫罗绸缎,眉飞色舞地赌得正酣,其作派,和善继一模一样。不一会,浩儿输了个精光,没精打彩地走出赌场,行走在繁华的集市上。

小重阳穿着补丁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在关王庙前一块光滑的石板上叫卖刺绣、花边、编织、剪纸 …… 。小重阳远远看见浩儿大摇大摆走来,迅即回过头去,收拾东西想要离开。

浩儿一脚踏住小重阳收拾东西的手,接着把手一伸说:“拿来,把卖的钱都拿出来,给我,我正没有赌注了!”一看这只腊黄仓白的手,与善继向梅葆要钱的手是何等相似。小重阳不理睬。浩儿一脚踢去,把小重阳踢了个仰面朝天,顺手抢去小重阳卖东西得的几个钱,又往赌场走去。

小重阳被打得鼻青眼肿,哭哭涕涕回来。梅葆知情后伤心不已。小重阳:“我要去找哥哥说理。”梅葆:“孩子,人微言轻,有什么理可讲?”小重阳:我爹做过太守,只生我兄弟两人,怎得哥哥这般富贵,你看浩儿穿的绫罗绸缎,戴的金银白玉,还仗势欺人。咱娘俩这是过的什么日子?我一定找哥哥去论理!”梅葆再三劝阻:“我儿,你那里知道‘小来穿线'‘大来穿绢'‘惜福积福'啊,再过两年,等你读书进步,做娘的情愿卖身,做好衣服给你穿。什么哥哥,那善继可不是好惹的。”小重阳一头扑进梅葆的怀里,母子俩抱头痛哭。

善继,吴氏两口子,正夸奖浩儿:“打得好!打得好!“三人哈哈大笑。此刻,小重阳两眼睁瞪圆圆的站在厅门口:“那好!我们就来评个理!”善继:“小东西,评什么理!”小重阳:“我问你,浩儿为何抢我的钱还打人?咱家家私你为何一人独占?”浩儿一听抢钱的事,溜之大吉。善继狞笑:“问得好,浩儿怎能抢你的钱,岂有此理,他有的是钱。浩儿打你,你有本事打他去。至于这家私归我是家父给的,与你这小杂种无关,不信去问你小妈。告诉你,莫要惹着我的性子,敢叫你母子二人无安身之处!”小重阳反驳道:“你我都是老爹爹所生,家父家私万贯,少不得咱兄弟两人分受,岂能由你自己独吞。你说家私归你,是家父给的,有何凭据?说什么惹着你的性子怎地?难道你谋害了我娘儿俩不成!难道你想永远独点家私不成?”善继不由大怒,朝小重阳劈头盖脸便打:“你这小畜生,还敢顶撞我!”小重阳被打得鼻口出血,额头鼓起几个大泡。

梅葆搂着小重阳痛哭流涕:“我教你莫惹事,你不听教训 …… ”秋菊慌慌张张跑来对梅葆说:“小奶奶,少爷叫你过去论理!小奶奶,你娘俩要小心才是。”

梅葆领着小重阳跟秋菊来到倪宅中院正厅。只见家族内几个年长者都在,倪守仁坐在正中,善继拿着家私簿,见梅葆、小重阳一到,便扑通跪到在倪守仁面前说:“尊亲长在上,不是我善继不肯养他母子,要撵他俩出去,只因善述口口声声要与我争取家私,发许多难听言语,诚恐日后长大反目成仇。今日,当着众家族尊亲长的面,把家私分个一清二楚。现依照老爹爹遗命,将东庄杏林村住房一所,田五十八亩,分与他俩。自此,搬出倪宅,外面居住。伏乞尊亲长作证。”说着将家私簿递与倪守仁并家族众人观看。倪守仁并众家族看看家私簿,又看看你我,心中都十分清楚,善继平昔做人厉害,且又有亡父亲笔遗嘱,那个还肯多嘴,做闲冤家,于是都顺水推舟,将好听的话来说。倪守仁道:“‘千金难买亡人笔'。照依分关,再没话了。”梅葆、小重阳相互对视,梅葆示意应允,而不言语。小重阳:“尊亲长在上,俗话说‘男人不吃分时饭,女子不着嫁时衣'。多少白手起家的。如今有房住,有田种,不算没根基了,只要自挣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个命在。”说罢,与众家族尊亲长叩头。倪守仁捋着胡须点头称是:“好!好!有志气!有志气!”

这里,一方是倪善继、吴氏、浩儿、刘氏合家眉开眼笑,前仰后合。一方是梅葆、小重阳雇两头小毛驴,驼着那两只旧箱笼,与高昇、春香、秋菊挥泪话别,踏上去杏林村的路途。

杏林村,倪太守当年收租放债的小院,梅葆十四年前与倪太守婚配的小院。今非昔比,如今这院落,年久失修,颓垣断壁,田园荒芜,荒草满地,屋瓦稀疏,蜘蛛网满屋,上漏下湿。梅葆和小重阳两人高高兴兴,辛辛苦苦,大汗淋淋,打扫房屋庭院,安顿床铺。梅葆住东厢房,小重阳住西厢房。两人把梅葆原嫁来的那两只箱笼,抬进屋牢牢安放在梅葆的床头上。

破旧的院落,经梅葆、小重阳母子俩人辛勤地劳动,变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母子俩人又抱在一起,激动的泪花和汗水交织在一起,滚滚落下。院落中的高大梧桐树上,喜鹊叫喳喳。

倪宅大门外,几个伙计拿着长锯,把几株大树齐唰唰锯倒。记得去年大黄狗豆儿就惨死在这儿。

善继、吴氏正怒气冲冲审问丫环春香。春香跪在他俩人面前低头不语。善继:“我早就知道你不老实,和我不一心。想当年,我问小奶奶是否怀孕,你不说,生了小杂种以后,你又百般袒护,现如今到了该算总帐的时候了 …… ”春香抬起头刚想说话:“我 …… ”善继一脚把春香踢倒在地。

浩儿躺在床上,秋菊端水刚递过来,浩儿一把抓住秋菊不放,调戏、猥亵,意欲强暴。刘氏破门而入,朝秋菊劈头盖脸便打,并拔下头上簪子,刺得秋菊满脸鲜血直流。羞愧的秋菊来到下人住的小屋上吊自杀。浩儿早跑到翠香楼寻欢作乐去了。

高昇、春香慌慌张张打点行装,乘夜深人静私奔而去。

小重阳在深山老林,崇山峻岭中打柴。手被划破,用草捆一下,用力,再用力,砍了又砍。豆大的汗珠,滚滚落地。天天干着与年龄不相称的重体力活。

梅葆在家哼哼着小曲,飞针走线。

小重阳背着柴火跌倒了,爬起来,愉快地唱着山歌走下山。

梅葆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梅葆、小重阳母子俩同桌就餐,谈笑风生。

浩儿为争家私和善继抢夺一串串钥匙。浩儿把善继推了个仰面朝天,抢走钥匙。善继气得满面通红,浑身发抖。

浩儿把腊黄仓白的手,伸向吴氏的箱子里。吴氏挣扎着哭天叫地。浩儿把一锭锭白花花金光闪闪的银两揣进怀里,朝赌场走去。浩儿在赌场丑态百出。

杏林村,梅葆灯下纺棉花,“嗡 …… 嗡 …… ”的声响是那样的悦耳动听。小重阳秉烛夜读,“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影一时新,等闲识得春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梅葆灯下剪窗花,“春色满园福满堂”,跃然纸上。小重阳书写大“福”字。

梅葆小重阳母子住的杏林村小院落修缮一新。大门对联赫然醒目。上联:“忠厚传家远”;下联:“诗书继世长。”横批:“春光满园。”

一双大手拍打杏林村梅葆母子俩的大门,梅葆开门,认出来人竟是高昇和春香。高昇和春香俩人显得是老了点,但精神很好。梅葆和春香拥抱在一起,激动的热泪盈眶。高昇抚摸着小重阳,感慨万千。四人稍时平静,坐在厅屋里促膝交谈。

高昇:“你母子俩来了杏林村,我们也受不了善继的虐待,乘机逃出虎口,只是不敢来找你们,怕连累你俩。”

梅葆:“说什么连累,在桃花坞还不是多亏你们多方照顾,才有今日,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就请留住寒舍,相依为命,同甘共苦!”

春香:“谢谢小奶奶,这次由香河县去梅岭,路过这里,前来探望,望多保重!”

梅葆:“什么小奶奶,春香姐,咱受苦人出身,受苦的命,说什么保重不保重!”

春香:“莫说咱命苦,那秋菊才是真的命苦。你娘儿俩来杏林村不多日,秋菊惨遭浩儿蹂躏,不幸含冤上吊而死。秋菊爹娘将浩儿状告前任漆知县,谁知善继贿赂知府,判秋菊行为不规,自缢身亡,自作自受。你说冤不冤?秋菊爹娘那里肯服,幸遇新任滕爷,乡科出身,不徇私情,判罚浩儿白银五十两,才为秋菊昭雪。虽说给了些钱财,但命却没了,你说这命苦不苦!”众人唉声叹气,低头不语。

突然,小重阳拍案而起,大吼:“浩儿这东西,看我非收拾他不可!”高昇安慰小重阳:“俗话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上天有眼一定会惩罚他们的。”

春香:“小奶奶,少爷,天色将晚,我们还要赶路,告辞了!”说着春香就要行大礼。梅葆忙向前扶起春香:“春香姐,可别这样,折煞俺母子俩。请多住些日子才是!”高昇:“这儿离桃花坞太近,免得招惹是非,后会有期。”说罢提起行装与春香便走。梅葆小重阳母子俩人那里留得住。梅葆、小重阳一直送高昇、春香很远,很远。四人依依不舍。

狂风呼啸,雷雨大作。梅葆、小重阳母子俩偎依在一起,望着上漏下湿的厅房,叫苦不迭。小重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刚修葺,还是漏个没完,叫人怎得住?”梅葆缄默不语。小重阳眼看着飘摇不定,闪闪烁烁的灯光,不胜感慨地说:“我弟兄两个都是老爹爹亲生,为何分关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缘故;莫非不是老爹亲笔,自古道:“‘家私不论尊卑。'母亲何不告官申理?厚薄凭官府判断,到无怨心。”

梅葆被孩儿提起线索,便将十年来隐下来的衷情,都说出来。梅葆长嘘一口气说:“我儿休疑分关之语,这正是你父亲之笔,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与他,以安其心。临终之日,你父亲与我‘行乐图'一轴,再三嘱咐:其中含藏哑谜,直待贤明有司在任,送他详审。包你母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苦。”小重阳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说?‘行乐图'在哪里?快取来与孩儿一看。”梅葆开了箱笼儿,取出一个布包来,就屋不漏处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展开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齐下拜。梅葆虔诚地说:“村庄香烛不便,乞恕不尊。”小重阳善述亦拜罢,起来仔细看时:乃是一个坐像,乌纱白发,画得丰采如生,怀中抱着婴儿,一只手指指着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旧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闷。

小重阳:“娘,既然如此,我们何不以此告官申理?你没听春香阿姨说吗,新任滕爷,乡科出身,清正廉明,是可以信赖的。此时不告,更待何时?”梅葆寻思再三:“难道我们母子两人的出头之日到了吗?!”屋外仍风雨大作,室内亦雨滴叮当响。

梅葆、小重阳母子商议已定,带了轴儿,一路风尘来到香河县府衙,击鼓告官申理。

滕大尹昇堂:“堂下何人击鼓?”

梅葆:“奴家梅氏。”

滕大尹:“有何冤情?”

梅葆:“梅葆,乃梅岭村人氏,自幼父母双亡,依外婆供养度日,一十七岁嫁于桃花坞倪守谦倪太守为妻,生下一子名善述,乳名小重阳。太守前妻亦生一子曰善继。善继为人歹毒,吃喝嫖赌无所不作,为夺家私,曾害其母。其弟善述,亦险遭暗算。为保我母子安全,太守生前明分家私,全部财产归善继所有,以免生妒意。同时,给奴家画轴一卷,再三嘱咐,待贤明司官来,凭此轴诉理。现将画轴呈上,乞求明断,大白天下!”

滕大尹面对展示在面前的画轴,端详深思再三:“你母子且去,画轴待我进衙细看再断,退堂!”

桃花坞倪宅,善继独占家私,心满意足,终日家里家外,寻欢作乐。是日善继在家,左搂一婆娘,右搂一小妾,相互戏谑。吴氏撞见,气急败坏,大哭、大闹。

浩儿更是有恃无恐,肆无忌惮,比善继有过之而无不及。眼下,浩儿在翠香楼饮酒作乐,与青楼女子风花雪月,大把大把的银两抛于歌舞女子怀中。

滕大尹在旭日东升的窗前,在暮色苍茫的屋中,踱来踱去,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察看、端详,推测画轴的奥秘。

滕大尹微服私访,查问高昇、春香、及若干乡人。

滕大尹在画轴前,自言自语:“不消说,这个婴儿就是倪善述。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司念他地下之情,替他出力吗?”滕大尹转念一想,“他既有亲笔分关,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含藏哑谜,必然还有个道理。若我断不出此事,不免为人耻笑。枉自聪明一世。”

滕大尹如此,每次退堂,总将画轴展示面前苦思冥想。这事合当明白,一日午饭后,又看那轴子。丫环送茶来吃,滕大尹一手去接茶,偶然失手,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子。滕大尹放了茶瓯,走向阶前,双手扯开轴子,就日色晒干。忽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县心疑,揭开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恰在画面那一手指地的去处,正是倪太守遗笔,上面写道:

“老夫官居太守,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岁,急未成立。嫡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杀害。新置大宅三所,及一切田产,悉以授继。惟右偏旧小屋,可分与述。此屋虽小,室中左壁埋银五千,作五坛;右壁埋银五千,金一千,作六坛,可以折合田园之额。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奉酬白金三百两。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

年月日花押”

滕大尹不禁大喜,画轴哑谜,昭然若揭。滕大尹是最有机变的人,看见开着许多金银,未免垂涎之意,喃喃自语:“奉酬白金三百两 …… 奉酬白金三百两 …… ”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差人分别密拿倪善继、梅氏母子来见。

差人禀道:“倪善继已拿到。”滕大尹唤到案前问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长子吗?”倪善继道:“小人正是。”滕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此事真吗?”倪善继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边,从幼抚养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并不曾逐他。其家财一节,都是父亲临终亲笔分析定的,小人并不敢有违。”滕大尹道:“你父亲亲笔在哪里?”善继道:“现在家中,容小人取来呈览。”滕大尹道:“他状司内告有家财万贯,非同小可,遗笔真伪,也未可知。念你是晋绅之后,且不难为你。明日唤梅氏母子,我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难以私情而论,去罢。”倪善继匆匆而去。

差人禀道:“梅氏已拿到。”滕大尹道:“怜你孤儿寡妇,自然该替你说清,但闻得善继执得亡父亲笔分关,这怎么处?”梅葆道:“分关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孩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大人只看家私薄上数目,自然明白。”滕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葆谢道:“若得免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暗喜:“那好,到时听从发落就是了,去罢。”

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好生惊恐。论起家私,其实全未分析,单持着父亲分关执照,千钧之力,须要亲族见证方好。于是连夜将银两送家族众尊亲长。善继将白花花银两托送倪守仁道:“叔父大人,明日官府来查访家私分关情况,乞望尊亲长出面为侄儿见证作主。”倪守仁笑纳银两,连声道:“好说,好说。其余众家族乡人亦应注意走动走动才是。”善继点头称是,连夜将银两分送众家族乡人。众家族乡人得了银两,各自正是“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

是日,倪善继早已打扫厅堂,堂上设一把当年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一面催请亲族,早来守候。

梅葆和善述亦按时到来,见十亲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见,不免说几句求情的话。

善继、吴氏、浩儿、刘氏,虽然一肚子恼怒,此时也不好发泄,只是焦急地等待官府知县的到来。

等不多时,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迎接。众亲族年长者以倪守仁为首,准备上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后张望,打探消息。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后面青罗伞下,盖着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门首,执事跪下,吆喝一声,梅葆和倪家兄弟并众家眷,都一齐跪下来迎接。门子喝声:“起去!”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

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轿来。将欲进门,忽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恭,口里应对,恰像有主人相迎一般。众人都吃惊,看他做甚模样。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许多寒温的言语。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恭,恰像有人让坐的一般。连忙转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谦让,方才上坐。众人看他见神见鬼的模样,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开谈道:“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里,此事端的如何?”说罢,便作倾听之状。良久,乃摇首吐舌道:“长公子太不良了。”静听一会,又自说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会,又说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计?”又连声道:“领教,领教。”又停一时,说道:“这项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岂敢当此厚惠?”推逊了多时,又道:“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乃起身,又连作数揖,又称:“晚生便去。”众人都看呆了。

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倪爷哪里去了?”门子禀道:“没见什么倪爷。”滕大尹道:“有些怪事?”唤善继问道:“方才令尊老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我对面讲了这半日话,你们谅必都听见的。”善继道:“小人不曾听见。”滕大尹道:“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儿,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须,银也似的白,纱帽皂靴,红袍金带,可是倪老先生模样吗?”唬得众人一身冷汗,以倪守仁为首的众家族乡人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样。”滕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见了?他说家中有三处大厅堂,又菜园东北边旧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承认道:“有的。”滕大尹道:“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众人见滕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活龙活现,分明是倪太守模样,都信以为真,人人吐舌,个个惊心。谁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乐图',查问了高昇、春香,早已得到证实,照依小像说来而已。

倪善继引路,众人随着滕大尹,来到东偏旧屋内。当时,梅葆母子居住时垒的土灶依稀可见。滕大尹前后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你父亲果是有灵,家中事体,备细与我说了,教我主张,这所旧宅子与善述,你意如何?”善继叩头道:“但凭恩台明断。”滕大尹讨家私簿细细看了,连声道:“也好个大家事。”看到后面遗笔分关,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写定的,方才却又在我面前说善继许多不是,这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唤善继过来,“既然分关写定,这些田园帐目,一一给你,善述不许妄争。”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见滕大尹道:“为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继也不许妄争。”善继早心中有数,此旧屋梅葆母子居住时早已没有什么东西,便连连答应道:“恩台所断极明。”滕大尹道:“你两人一言为定,各无翻悔。众人既是亲族,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咐说:“此屋左壁下埋银五千两,作五坛,当与次儿。”善继不信,深知这屋内破家破伙,不值甚事,便堆下些米麦,一月前都粜得七八了,存不多少,那里还有什么银两,于是禀道:“若果然有此,即使万金,亦是兄弟的,小人并不敢争执。”滕大尹:“那好,你就争执时,我也不准。”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葆母子作向导,率领民壮,往左壁下掘开墙基,果然埋下五个大坛。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是放光的白银。众人看见,无不惊讶。善继益发信真了。滕大尹教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又吩咐梅葆道:“右壁还有五坛,亦是五千之数。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三相强,我只得领了。”梅葆同善述叩头说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滕大尹道:“我何以知之?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说,想不是虚话。”再教人发掘右壁,果然六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善继看着许多黄白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他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滕大尹写个照帖,给与善述为照,就将这房家私判与善述母子。梅葆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只得磕几个头,勉强说句:“多谢恩台主张。”谁知刚说完这句话,便昏厥过去。众人一时大乱,吴氏赶忙上去,卡住善继人中穴位,稍顷才苏醒过来。滕大尹镇静自若判几条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梅葆、善述母子与倪守仁等众家族尊亲长一一见过礼,相互致意。家族中有几个年轻好事者,自动前来帮母子俩人,弄几个礼盒,抬着拾坛银子,喜气洋洋地朝杏林村走去。善继在吴氏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浩儿和刘氏早跑得无影无踪。滕大尹鬼断家私一场闹剧嘎然而止。

杏林村,山还是那样青;树不是那样绿。梅葆、小重阳母子俩的住处,鸟语花香,炊烟袅袅。

梅葆妙笔丹青,好一幅母子相依为命,晨钟暮鼓,生活在山水之间的‘行乐图'画,跃然纸上。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诗句缭绕。小重阳通宵达旦,废寝忘食,苦读经书,卓而不群的形象,不时映照在窗棂之上,人们的眼帘之中。

善继酗酒。吴氏夺下善继手中满满当当的酒杯。善继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在桃花坞倪宅院前的山顶小路上,行走到当年推下大石头,欲把倪太守砸死的石头峪,失脚滚下山涧,一命呜呼。

刘氏拎着一个小包袱,大喊着:“我不给你过了!我不给你过了!”夺门而出。浩儿拼命追赶,刘氏消失在密林深处。

浩儿六神无主走进吴氏闺房,二话没说,把吴氏手上的金银手饰、戒指、玉镯全部抢走,向赌场跑去。吴氏鬼哭狼嚎,挣扎着一头栽下床来,呜呼哀哉。

滕大尹拿着倪太守的遗笔,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狡黠的双眼,密成一条线,抖抖地将遗笔凑近腊烛,焚而烧之 …… 。火焰中,倪太守的笔迹:“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奉酬金三百两 …… 。”清清楚楚,历历在目。滕大尹口喻:“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三相强,我只得领了。”即令差人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轿前,抬回衙内,落得自己受用 …… 的画面,一一明明白白迭印在遗笔焚烧的火焰中。煞时,遗笔化为灰烬。滕大尹眼睁睁看着化为灰烬的遗笔,仍不放心,信手又向灰烬浇上一些水。又令差人将‘行乐图'裱糊好,还给梅葆收领。

梅葆并小重阳,母子二人叩头谢恩,衷心敬祝滕大尹为官清廉,高昇提挈。果然,圣旨到,滕大尹高昇。

梅葆母子等众人夹道欢送滕大尹乘轿进京赴任。滕大尹笑容可掬,频频向众人恭手示意。

金秋季节,红叶满山,得意洋洋的滕大尹一行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行进在崇山峻岭,崎岖但还平坦的山路上。滕大尹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不时掀起轿帘,探出头来东张西望。高山、流水、树木花草,硕果累累,美不胜收。(金钱谣再次响起)

不一会,乌云翻滚,狂风呼啸,雷雨大作。只听差人大叫:“不好!”声音刚落,一阵狂风,掀掉滕大尹的轿顶,吹落滕大尹的乌纱帽。顿时山体滑坡,泥石流顷刻而至,把滕大尹连同那一坛散落满地的黄金吞没,无影无踪。

浩儿翻箱倒柜,找出家私簿。浩儿高擎家私簿,呈给梅葆。浩儿苦苦哀求梅葆母子高价买下倪宅大院。梅葆欣然应允,将一大包白花花的银两递给浩儿。浩儿贪婪地拿着银两,如醉如痴,如堕五里雾中,在赌场大出洋相。

桃花坞,倪宅大院焕然一新,大门醒目对联,让人耳目一新:

上联:玉堂金马登高弟;

下联:光宗耀祖成栋梁。

横批:福禄寿喜。

倪宅大院门前场地上,善述小重阳骑高头大马进城赶考。梅葆、高昇、春香和以倪守仁为首的众家族乡人欢送。善述骑马行走到关王庙前,见浩儿衣服褴褛,爬在那块光滑的石板上沦为乞丐。

歌声起:(‘行乐歌'再次响起)

善述昂首骑马行走在绵延不断的崇山峻岭之中,沿崎岖不平的山路,由下而上,渐渐步入云层山颠!

全剧终。

二 000 年十月三日

脱稿于威海别墅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