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

董天民沉浸于异样的幸福慨叹之中，仿佛雅坐在漂泊的紫叶船上荡清波，游梦湖；又仿佛沉浸于往昔不堪回首的苦难之中心存余悸。他用一只瘦伶伶的手在翠姑姑柔软殷厚的背脊上轻轻抚慰着，关切切说，姑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瞧，那么多人在看着，怪难为情的。说得翠姑姑破涕为笑，用双手捧着他的头颅，用爱的唇在他瘆白的右脸颊上蜜蜜咂了一口。

众人愈加愕然。

董天民中等偏高个头，除皮肤白净以外，穿着一套宽紧适度开扣的全白颜色休闲服。颈上悬着一条浅红底色领带，上面套印着疏密有致纯白色豌豆般的圆点，这别具匠心的制作，仿佛是胸前垂挂的一串白色珍珠在蠕蠕耀动。里面黑色衬衣更烘托出白色珍珠光亮熠熠。脚穿一双棕色皮鞋油光锃亮。整个人皎白得象只没有血色没有精神的白粼粼瘦鸟。

翠姑姑呢——

翠姑姑穿一身浅浅的淡紫蓝色暗格套裙。那种颜色，既柔和大自然之内又超然于大自然之外。她宛如一尊自然色的美人雕塑像璀灿着一种博采众长姿若凝玉的成熟的自然美。她身材姣好颀长，体态丰盈，仍然折射出少妇时代绰约风韵，有一种静态的美，流动的美和矜持的美，又雅出江南女子特有的古典美。她宛如一只伫立水之湄的蓝鸟，又宛如一只驻泊于花蕊间的紫斑蝶，给人以宁静、安逸的感觉，具有超尘脱俗的气质美。她高出董天民半个头，裙裾把身子裹挟得紧紧的，突出了紧束的腰身，展示了两片宽硕硕肥砣砣的臀部浑浑圆圆鼓鼓凸凸令人突发奇想，坠入遐思……剪得直直的短发又具有现代新潮女子的靓丽。鹅蛋形脸上白里泛红，高高的鼻子长长的梁象爆出来褪了衣衫的一截嫩笋梗。一双洁白整齐的皓齿藏在薄薄嘴唇内，双眼皮，淡淡眉毛象弯月。长长睫毛下忽闪着一对船儿般媚黛的眼睛，眸子清澈透亮耀出晶莹的光泽。白腻细嫩的颈脖上垂着一根白金皑皑的项链，项链沿着深深的玉脂般乳沟下坠着。沟的两侧是隆隆突兀的两座青峰，青峰依沟耸峙。耸峙的山盘象暗堡，暗堡溢出了沟畔深处生命之源的阵阵浪呤与涛声。那浪吟与涛声缠绕在青峰四周地涌动着那青峰尖儿的灵气仿佛要刺破那翡翠般薄如蝉翼的浅蓝钻出来。她的轻微呼吸与叹息都使那青峰以及它周围产生颤颤巍巍的抖动，漫出一股康乃馨似的芬芳。

董天民用眼睛眊了一下众人，大家眼神之光仿佛透亮被姑姑美色牢牢悦住。她整个人儿仿佛成了巨大的滋场和回漩中心。她的涟漪正源源不断漾在人们的眼睛里产生碰撞的火花。大家如泥塑一般，神情各异，情态各异，眼光各异。

董天民悄悄拉着翠姑姑的手，俩人缓缓地急急地又不缓不急地朝楼道口走去。上楼来的人倏地闪在一旁又回转身注目他们的身影。身后传来各种啧啧称羡的感叹声不绝于耳－－人们大开眼界，惊叹万分！

董天民冲着翠姑姑用欢愉而深情的口吻悄声说，姑姑，他们把你当模特儿公司总裁啦！抑或是只久违的大熊猫呢？都说你从韩国来旅游的。

时值恬淡的五月俏俏隆隆，正是旅游趋旺的季节，韩国一个大型旅行团已抵达省城南昌。南昌已同泰国、韩国有关方面缔结友好，交往频仍，互通游路，热着两头。难怪乎人们有那么个错觉！

翠姑姑用湖水般的眼睛瞅着董天民瘦削的脸颊，娇嗔一笑，说：唏哩哗喇，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奴——忠实的家奴！

董天民笑着瞥了翠姑姑一眼未吱声。他抬头仰视天空，天空高远辽阔，两丛硕大棉花云白孕孕堆积在那儿。他不禁贪婪呼吸了几口大街上不很新鲜的空气。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胸口跳动的心，踅过头对翠姑姑说，感谢上苍，——生命万岁，真正皇天不负苦命人啊！这条命是姑姑给的，也是云霞诸位姑娘给的。我一定加倍又加倍珍惜这一切，全身心拥抱它。

他俩欣喜地在繁华的胜利路街上闲逛了好大一会儿，在路口转乘一辆红色的士去南大看望翠姑姑女儿董小妮后，又驱车匆促赶往洪城大市场。

桑塔纳在宽敞的大街上拐弯抹角后又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红色的士象街中一片漂泊的紫叶轻曼地飘着，一直向洪城大市场停车场璀然地飘去。

乳白色中巴终于启动，穿过了雄伟壮观的南昌大桥驶上返程归途。宽阔油亮高速公路上，各种车辆在了无尽头的路途上象地鳖虫那样缓慢向前爬行着。

董天民坐在宽松的中巴车上，心里七上八下酸涩苦味一齐涌上他的潮头。翠姑姑嘴里象抿着巧克力一般地笑，她扭过头斜睨了他一眼。

董天民背靠在座椅上，心里杂乱无章，波涛起伏。既象夏风拂过翠枝一样轻飏又象车轮声一般到处乱窜。他微闭着眼睛仿佛熟睡一般，又仿佛沉浸在车轮碾过的人生历程的往事回忆之中……

 

二

 

董天民是湖北省某出版社理论处处长，高级编辑。因健康方面的原因提前办了病退手续。出院后于几个月前返回家乡连城以度残年。

他今年四十三岁。

董天民是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后中榜的首届大学生。他是鄱阳湖畔连城率先飞出去的一只银色的白鸽。那时他很年青，志向远大。他犹如一只雏鸽在天空打着唿哨，鸽哨声凌霄追逐着白云荡荡悠悠。他又象一条鲇鱼儿淌过鄱阳湖水圳游入长江，江水浪大湍急透着旋涡儿，它觉着非常好玩——味儿足，趣儿浓。

他在武汉这所名牌大学里，一扎进去就是四年，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书痴。他遨游在知识花园里，花园景致旖旎让他留连忘返令他喜滋滋乐陶陶。他又象那条鲇鱼，迷醉于知识的海洋中。他潜入水底又浮上水面。他是一条贪玩的鱼儿。水底的海石花开得绚烂美丽。他又在海带丛中游窜，绛黑色带子象薄纱一般的鞭子轻轻抽打着他的身子。他用力拽着戏着戏呛了一口水差点把他呛晕了。他不敢逗留急遽地漂上水面，张大嘴巴大口喘息着。他严重缺氧贫血。他确实游累了，浑身乏力，身体愈来愈差。在校期间的一九八0年下学期初冬时节，他终因身体蒙霜住了一星期医院。他身子像海带一般柔软，象海石花那样变成灰色。出院后又病休了半个月才得以康复。他没有汲取教训，没有品尝到失败与消亡的苦涩滋味，继续他的泅渡凫游生涯。一九八一年秋毕业后，他被分配在湖北省某出版社工作。邃密理论研究的奇峰异景，又提供了他攀登陡峭高峰的极大诱诱惑惑。他保持着最佳攀援竞技状态，又一头扎入浩繁工作之中喜不自禁，全方位挺身投入沉迹。他的不能自拔的心态使他又成了个工作癖。他又具有思想上的片面性单纯性幼稚性弱点，那就是不会照顾自己的生活、身体。他的这个弱点一直绵延到现在。他十分地投入。银色的犁铧耕耘着荒僻的书丘，播种与收获的喜悦令他如痴如狂。工作之余的晚上又通宵达旦搞他的业余评论学研究和进行文学创作。他在那小径上迷迷幻幻，释放的热能使他著述成果颇丰。他犹如一台永不检修的机器，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加速运转着，严重地缺乏管理责任人——女人的有效爱抚与监督。那终是个双鸟窠呀！以致身体方面每况愈下。他的病灶警报有如家乡杉树林中清夜猫头鹰凌厉的叫声那般灵验，那令人毛骨耸然的叫声已鸣燃了黑色的烟气生发了一串串浓浓的馊嗝味——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至今尚未成立家室。

大凡有深学问的人都有一些古怪脾气或与寻常人不同特点。董天民这个小学究也不例外具有荒诞不经的行为。他是个顶真真色盲。

难怪同事们都跟他开着国际玩笑，说等董处长进入天府大门那一天帮他借个新娘子来成亲，以了却大家平生的夙愿。在平常的日子里不少好朋友包括社领导在内的那些热心肠的人数次要给他搞定对象，他忌讳莫深连忙用手摇着，又拱手作揖，结结巴巴地婉言谢辞了。

在找女人成立家室这方面大家拿他没办法。在这方面，他的确有些倔强有些偏执。

社里的几位单身女贵族，有的家庭条件、自身条件都远远在他之上，也都是因为学业事业而耽误了青春。她们先后都有心接近他，几番进攻后，他的头晕晕的赶紧采取工作上的“回避制度”加以挡驾，拒美色于千里之外。他抑或又在门上挂着“请勿打搅”或“闲人免入”的警示牌。真是一语双关弹飞鸟，把单身女郎撵飞到街边去了。同事们于是就给他取了个雅号称之谓“色盲博士”。他享受正处级待遇，除了工作认真外，待人随和，大家也愿意亲近他，总跟他开女人那方面的玩笑，他就戴顶儿认认真真起来对大家吩咐起工作，他不拘小节一会儿把这事又给忘了。在工作近二十年间，他曾住进医院三次。

第三次最严重。差点送了他的命。

那是去年秋天国庆节前夕的一、二天时间里，社工委组织了迎国庆五十一周年文体娱乐活动，其中安排了三场足球赛。他平常也爱好这项活动是个足球迷，可身体孱弱的反差又与他的爱好相悖。他是作为候补队员中途换上场的。他奔波于宽阔奇大的足球场上，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嘘嘘地吸气难再脸色灰白得难看，象贫血又象久病初愈的人。大家没有注意他，眼睛跟着足球转。他的身体单薄得就象一页纸片。突然异外的事情发生了——场上那只足球不偏不倚朝他胸口飞来，把他震得眼冒金星来不及叫一声就晕厥过去。足球场上一片哗然。几分钟后他就躺在令人生畏的手术台上——生命垂危。他被氧气罩紧紧地罩着脸部，就象一具干尸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死去多时。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他没有停止呼吸。阎罗王老人太怜悯于他了。心脏病专家杨医生用听诊器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屏吸敛气谛听他胸腔的微弱跳动，心电图搁置在一旁闪着白光。他躺在手术台上很荫凉很惬意很舒坦近两个小时。大夫们不知道怎么下手，氧气罩在他鼻翼里发出呼呼的轰响嘤嘤的怪叫。他缓过一口气，睁开了一双不眠的眼睛。医生们对他的病情研究来研究去没有结果。

秦社长心急火燎赶到了医院。心脏病专家杨仕允大夫阴阴郁郁攒着眉对赶来的社领导说，他的情况很复杂。我给他仔细检查过，他的情况很严重。他内脏与常人有异，已被足球惯力震得异了位置往下偏坠了一些，很难恢复如初。他已没有这个抵抗能力。手术也没有办法做。其他方面也有点情况，验血后，血小板有些减少。他的身体虚弱得几乎是零。严重贫血，随时都有停止呼吸死亡的可能性与危险性。这在医学病理上是个难解的谜，属于现代医学上的疑难杂症，除非有奇迹发生。

出版社领导仔细询问了有关其他几个问题后脸露郁悒不安之色，对杨专家和在一旁的院领导说，要尽最大的可能，嗯，尽最大的努力给他治疗。要不惜代价，嗯，不惜一切代价给他治病，把他的病治好，嗯，把他的病治愈。

享有盛名的秦社长说话时总习惯用“嗯”字自问自答，以加重语气重复他在前面说过的话，有时又略有篡动，起着警示作用。他一席话下来，“嗯”字可以拾一篓装一筐。如果拎出去倒掉的话，都是泼啦啦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令人倍感亲切、慈祥。

董天民在医院病榻上一躺就是六十三天，偶尔也下地走走。

对他的治疗是精心的，护理是一流的。他没有死去，只是身体异常地虚弱，不可妄动，要保持着四肢的机械性，象个木头人那样。他脸色苍白，盗汗涔涔漓漓。医院方面也全力研究着新奇，努力寻找新的突破。先前社里派了两人专伺护理，后来他的家乡连城专门派来去年卫校毕业后仍呆在家里的——云霞姑娘。

翠姑姑流着泪儿，本来她要亲自前去护理的，可是她脱不了身。家中的老母七十四岁，老爸快八十岁，他们身体都有病。老爸卧病在床。她要伺候两位老人家，给他们买菜、煮饭、洗衣……董家内外事全累在翠姑姑一个人身上。她要守着他们，两位老人年事已高，风烛残年，过一天是一天。她不能捺下他们不管。翠姑姑如果一走这个家就空置，天也许很快坍塌下来。女娲补天，翠姑姑却没有那么大能耐。她已经尽力了。

 

三

 

翠姑姑心里是想着天民的。

她本是董家养女。生下来后，她生身父母便遗弃了她，就象断了线的风筝，踪影难觅。

那是一九六二年共产主义劳动大学连城分校去上海招收第一批学员，她是第二年夏天那批学员中一对青年男女热恋中的牺牲品。据说，这对恋人不久后形同陌路人，再往后就孔雀东南飞。姻缘份儿从此天南地北如烟消云散，遗腹女从此便撇在连城再也没有人来问过寻找过。

几经周折的她。才在董家落了根。她自幼病病弱弱，三天两头闹肚子，屡医不止，中草药失灵验，瘦得皮包骨头象一个风干女婴。就这样，东家养二个月，西家养一个月，最后转到董家。她服董家水土。不再闹肚子。越长越乖巧，越长越水灵，十六岁出落得象睡莲湖湖中翠美莲花，娉娉婷婷，分外妖艳。

她十八岁那年，连城内外提亲攀亲的人把她家门槛都踏扁了。各色男儿蜂拥而至紧随其后扑跌不止。那年她高中毕业，学校以及同年级男蜂儿更是从各路上嘤嘤嗡嗡朝她家涌去，影影绰绰，大有把她螫成碎块那种势头，乃至那窝窝群蜂发生激烈的群殴，乃至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把自己网在家中，绝少抛头露面。

她成了连城绝色美人，象一弯新月驻藏在人们心头。

她妈妈曾数次眯着眼笑嘻嘻对她说，天翠，你也老大不小，出落得这般漂亮迷人。女孩子一百岁也是人家的人。妈给你挑一户好人家嫁过去，怎样？

她站在妈妈面前头勾得象犯了错认罪似的，两只手儿把长长辫梢攥在手指间抚来弄去掩示着少女单纯的羞赧，长久不吱声，最后赌气似嘟嚷着一张薄而小的嘴唇说道：不嫁，不嫁，就是不嫁。说完背过身子去，湖水般的眼睛清凌凌眨着，低着头更急切侍弄着自己的辫子，脸儿绯红到耳根，头儿勾得更低垂。她妈妈瞧着她高挑的背影打心眼里高兴，用手抚着她的膀子说，不嫁不嫁，我翠儿在家当妈的心肝宝贝，嫁不出去算了。董天翠忽儿银铃般咯咯笑了，瞻着妈妈的眼睛挽着妈妈的一只手向院子走去。她在心里很同意妈妈这一说。其实做妈妈的早就心知肚明——天翠心里只有老三天民。他俩就是天生的一对鸳鸯鸟一对并蒂莲儿。老三董天民自小就很疼小妹天翠，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处处护着她依着她哄着她。他们一起下田挖黄花菜，一起去睡莲湖采莲蓬摘菱角，一起去荒滩挖野荸荠，一起下湖摸蛤蜊拣螺蛳，一起去月河抬一桶水，一起套鸣蝉，一起掏鸟窠，一起跳房，一起捉迷藏，一起滚铁环，一起说悄悄话……

董天仁是董家老二，上面一个大姐叫天凤，许多年前就嫁出去了。天仁大天翠八岁，天民大她五岁。天翠在家中排行最小居第四位，在连城称之为老女。

人世间鸳鸯配对总是阴差阳错。想爱想嫁的人却爱不到嫁不到。不想嫁的人又翩然而至。许多长相平平的丑男人又都娶到了如花似玉般漂亮老婆。许多丑女又都嫁到了伟岸帅哥。真是黑白相间倒也公平，长短合一倒也顺畅。四季花开不也闹热？

董天翠因追求她的人太多便于十九岁那年嫁给了大哥董天仁，在董天民心里或多或少种下了不悦或失意的阴影。

那全是她大姐董天凤出的馊主意。诡的女人馊主意比男人屁多。妻管严又变相毁损了许多好男人。

在董家窑里烧出来的两块砖差异性就很大。董天仁属黑类食肉动物，皮肤黑黑里冒油；性情粗野，脾气暴躁，力大无比；只读了小学四年级便辍学在家。董天民属白类食肉动物，皮肤白白净净，白里透红透粉透着俊气；文质质的；小时候小聪明冒气泡一样层出不穷；性情似水，脾气温和；骨子里却很傲气。

 

 

四

 

接到董天民病重住院不幸消息时，翠姑姑这个既做妹子又做嫂子的那天夜里整整哭了一宿。她没敢告诉老爸老妈一声怕他们听后支持不住，以免雪上加霜后果不堪设想。那真是一炮三响，要了老爸或老妈或天民的命。他们唇齿相依，血脉相连。

第二天清早，她就悄悄跑去同她的知己人儿云霞商量。云霞觑着翠姑姑那忧心如焚的样子居然不知深浅爽快答应了。她愿帮翠姑姑这个忙——她们情同亲姊妹一般。云霞今年二十岁，窈窕身材，富有韵味的瞳仁忽忽闪动着，有着一种撩人摄魄的璀亮。翠姑姑曾笑称她为“北极狐”，浑身摇荡着清纯可人的青春气息。她没敢在家逗留，第三天就启程上路。武汉那边接站全是她通过电话与某出版社联系。出版社对董天民家乡来人表示出极大热情。他们用车去码头把她直接送到董天民身边，晚上还专门为她摆了一桌丰盛的佳宴。

云霞早上在连城动身时，翠姑姑脸上一直挂着泪。她碎步踉跄把云霞送到汽车站，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要云霞把天民活着带回连城家里来。中巴车徐徐驶出车站带去了翠姑姑一颗心。无声的车轮又碾碎了她的一腔情。她眼中啜满泪水，倏地转过身子用一只颤栗的手指堵进嘴里，紧紧地咬住它避免哭出声来。她伤心透了，心中孕满了悲怆的牵挂。

董天民在住院的二个多月时间里，向来看望他的社领导坦然地递交了辞呈，请求给予提前病退。社领导鉴于他的健康状况，在他出院之前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是出版社一角顶台柱，现因健康原因已丧失了工作能力，病魔又褫夺了他自身体能活动的权力。他的生命象一只风筝高高悬挂在空中随时都有坠弃的可能。他不禁伤心透顶，躺在病床上郁郁寡欢，许久说不出话来。

云霞尽可能杜撰着家乡连城有趣的故事给他听以激活他的本能——生存下去的热望、勇气和信心。翠姑姑的神圣使命日日夜夜萦绕在她的耳旁，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了翠姑姑那双落魄凄迷的目光。

云霞瞅着董天民耷拉样子恨不能撂他两个巴掌，于是高吭地说道，想死还不容易吗？一包药物就够了。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武汉这么大的城市，数百万人口，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正常死亡？又有多少人非正常死亡？每天又新生多少个生命？我不管那么多，你就是要树立活下去的信心，为你老爸老妈而活，为翠姑姑为小妮而活。我就比你潇洒多了，快活多了，没有那么多子丑寅卯。有吃就吃，有玩就玩，有乐呐就乐，管它哪么多呢。你刚才说，生命如纸片，人生苦短促，这是你的感喟吧？嗨，天民哥，翠姑姑亮了黄牌要我把你完好无损带回家，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喂，你可不要为难我啊！翠姑姑她很坚强，比你强多了，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至少可以说是百里挑一。她天天站在连城家门口翘首盼着你早日恢复健康回家呢！哎，你是在听么？可不要辜负了她一片心哟。天民哥，你人到中年，身体又是这个样子，身边很需要一个红粉知己照顾你啊。翠姑姑很适合你的。哎，你听到没有？别那个酸秀才样子好不好嘛？！

云霞是瞪着一双媚眼说的，也是咬着一对细牙说的。那片洁白略凸的上门牙令董天民百看不厌，她又是鼓着勇气说的。说完后，她赧得两片子脸儿没处藏，舌尖儿扔出一大截，忙踅过身子给董天民倒水吃药。

董天民依然耷拉着有气无力的头，歪着身子斜靠在床上，脸上仍然瘆白得没有血色。他在品味着云霞姑娘这席蹦蹦跳跳的话语。在他住院这段日子里，精神好些时已把自己人生苦旅全部行程里三层外三层梳理了无数遍，概括起来都没有错，似乎就是走岔一步，那就是没有成立家室，没有妻儿。他躺在那儿瞅了云霞背影一眼，又后悔自己没有听同事们的话，真是偏执没用。再这样下去，即使身体好了，有功名利禄那又如何呢？亡羊补牢，可这身子又垮了。大半生苦楚，浓缩成一片辛酸与泪滴，他不禁长长地憋出一口惆怅来。

云霞一只手拿着药，一只手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嘴儿一边吃吃笑着，说，天民哥，这是苦药，你把它嚼碎后再咽吧，咬碎了苦味道要浓些利于病的。——啊，把嘴巴张开。云霞不紧不慢把四粒白色豆大丸子纳入他的口中，一杯水紧紧攥在手上。

董天民上当了。偌大四粒苦药丸含在嘴里苦着他的心。他就是那么笨，狗皮糟糟，不知道唾弃在地上，你云霞给我擦去扫去。

他口中的苦药，苦得他眼睑鼻子嘴巴都绑在一块儿，苦得他连连向云霞招手示意她把水拿过来。

云霞站在那儿心如止水，神情严肃眈着他。她此时手上的水已产生巨大的诱惑好象已成为他生命渴望的中心，活着的源头。

董天民没有水，嘴中苦药丸子是没法咽下去的。他着实惧怕这位从家乡来的法官式护理小姐的恶作剧。

云霞催促道，快咬哇。咬，不咬我把这水倒掉去啊！

董天民陷入无可奈何境地。他只好闭上眼睛把瘦伶伶下颔急遽嚅动起来，满脸又一次攀上了悲怆苦涩。那是无奈的苦涩——那是一次实实在在爱心实验活动。

云霞咯咯咯大笑着把杯中水救火一般放到他唇边，就象大姐姐呵扶小弟弟那样，就象小妹妹特别疼爱大哥那样。

病人难熬，护士难当。

云霞在这两个月时间里，既温情又矜持，既和蔼又严酷。她既要护理他的人又要护理他的病还要护理他的心。她是一位合格的从乡村走来的护理者。

董天民捱过那漫长的住院日子。出院后，社领导给予他极大关爱，派一辆专车供他在武汉三镇走走看看。又拨了一笔巨款五万元安家费和营养费给他，这是经过出版社最高层会议研究后定下的。他是个枵腔从公的人。这许是社领导对他二十年来孜孜不倦工作不殚劬劳的精神给予的嘉奖吧？他曾为出版社创造了巨大财富产生了重大社会影响。

他没有随车去游玩，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车子载着云霞姑娘绕三镇跑了半天。她兴趣索然无味仅看了一两个景点，最后她站在寒风冷冽的黄鹤楼上俯瞰着闻名于世的武汉长江大桥，大桥上双股道上跑的车蚁阵一般爬行密密麻麻川流不息。她又远瞩着码头那边停泊的轮船象冬日里吹落江中的树叶那样浮在江面。她回来后对董天民说这说那的，董天民报以万般无奈的苦笑。

第二天早晨八点，小车司机又上楼来请他。他就和云霞姑娘乘车去转了几家大超市，购买了许多衣物和饰品。

第三天，阴天多云，风向偏北，风力四到五级。那是一个浮刀雕刻的日子。他生死未卜，又永远丧失殆尽了他喜爱的工作职位。他挺着瘦嶙嶙的身子，阴郁着腊黄的脸色，流着干涸的泪与同事们道别。两辆送行轿车就停在他身旁。

秦社长破例也来送他，其他社领导也来了。赤心未还身先死。秦社长握着他的手注满关爱要他注意恢复身体。身体最重要。嗯，一定要有信心，清心静养不可浮躁。嗯，有事尽管跟社里来电话，保持联系。薪水按月给你汇过去，嗯，这点请你放心，嗯，企盼着你能来社里看看。嗯。……

他又看到站在人群稍后那几位当年单身女贵族也在悄悄抹着怜悯的泪儿。他向她们报以感激的微笑。那微笑是他强装出来的，与这别离伤感情致极不谐调。女士们已先后成立家室，做了太太过着养儿育女温馨如蜜般的生活。

大家眼睛都有些湿润潮潮的又都具有恋恋不舍之情。他为了尽快摆脱这尴尬场面和彼此复杂心情，忙给诸位领导、同事们行个弯腰鞠躬大礼后，独自钻进车子里，脸上瘆白得白纸一般。他和云霞坐在前面一辆轿车上。副社长雷同庆和办公室的郭启明坐在后面一辆。两辆小车缓缓驶入街面，他乜眼已经熟稔透了的街面景致藏留心中，车轮声挽歌一般拂过他的心境呼呼滋滋滚过路口，把他一直送往他魂牵梦绕的桑梓故地——连城。

五

 

天翠那年和天仁成亲时，她妈妈和大姐找她谈了两个晚上的话才把她思想勉强做通。

新婚燕尔。而她却十分警惕地三夜裹紧着身子，不让天仁沾一丁点儿便宜。

新娘新妆。她坐在新房内坐桶上暗香浮移，身子却一动不动。她肌肤洁白如玉象雪一般白净楚人，宛如季节里一朵灿若蒸霞又萼红瓣白的腊梅，又宛如一尊美丽的宝石花大放异彩。无论是蹙着眉还是撅着嘴都涌动着少女妖媚清纯的美丽。

董天仁不敢硬碰也不敢乱动。他妈妈和大姐有交待，要他耐着性子千万忍耐着不可妄动，搞砸了她们也管不了。

董天仁这个脾性暴躁的大男人着实隐忍一番，以致他在日后脾气方面也改了许多。

董天仁是非常清楚四妹脾气的。她硬得象玻璃一碰就夯啷碎了。强扭的瓜不甜，妈妈一再强调这句话，要他“先小人后君子”。他也曾经种过两年瓜，闲着没事也多次试验这名言警句的效用。他体味悠深。他曾把几棵瓜藤都弄死了，压根儿结不了瓜又从哪儿说甜呢？他在新房里想睡也不敢睡，浑身充斥着焦虑饥渴的烦躁，硬着头皮陪着新娘子磨蹭到天明。

三夜如是。

他象一片临霜焉了的红薯藤上的叶子。苦熬了三夜后，他阴郁着脸丧气地对妈妈说，四妹不同意做我老婆，俩人都静坐了三个晚上，都熬老人了，打退堂鼓算了。

他感到他的婚姻演绎出一片灰色——铅般沉重，渺渺茫茫。

他妈妈皱着一双眉头说，喜酒也喝了，结婚证也领了，怎办？继而又和风细雨要他再忍耐几天。突然从妈妈嘴里又蹦出一句至理名言：心急喝不了热粥。

董天仁性憨。他不得不信老人言。

他妈妈当天也在新房里帮他对她流了一下午的洗泪，毕竟是抱养隔着一层关系。董天翠也流着泪未吱声，偶尔向妈妈报以羞涩的笑，脸儿妍红到耳根。

年青女子心里一般只有一堵墙，一堵薄薄的墙，思想上也只有一道防线，一道松散的防线，只要你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撤下一块砖，透出一丝风儿，透出一点亮光，你就大有希望。只要你悄悄地缱绻中卷起那线的一头或神不知鬼不觉卡断那道线，成功就向你招手了。

女人是口井，女人是条河。井沿深深，河水湾湾。那湾湾就是女性绯恻的柔，那深深就是女性仁慈的爱。

董天翠犹如一朵争奇斗艳的紫葩，季候一到它便粲然地妍开。

在这几天里，她心中一直矛矛盾盾翻江倒海，爱与非爱非爱与爱一直困搅着她。她毕竟在董家养育了十九年啊！养女嫁东郎自古有之，天经地义。她不能剥离董家面子恩将仇报。爸爸、妈妈、大姐那愁苦的脸色与恳切的言辞无不令她腹柔百结肝肠寸断。

她是个极其倔强又十分乖巧的女孩。

第四夜，她眉宇间蕴着笑指挥着董天仁做这做那的。天仁不得不照做一二三四五……他默默尝试着做“小人”的滋味。天翠又出了奇等下招，要他学猪学狗学老鼠学癞蛤蟆叫并一一模仿他们动作加以演示不达标不行。就象猫戏老鼠那样一直把他折腾到清夜以后，房间里不时爆发出天翠放浪的笑声。

小人终于变成了君子。

她驯服了。

温顺得象只乳色的小羊羔。

她任其水藻世界微微漾漾起起伏伏，眸子里溢出井一般河一般的喜泪。

天翠自嫁给天仁以后，脸上润泽得流光瀑艳更娇媚动人，眼睛更墨黛璀亮，身子更丰满可人，俨然是一幅动态仕女图。在芸芸连城众多女子中，却没有一个可以帅过她的俊美容颜。

那时，北头小孩一见到她就姑姑长姑姑短叫个不停，孩子们跟在她后面跑着，不间歇姑姑、姑姑声声呼唤,格外亲切入耳，久而久之－－翠姑姑的雅称就把她真名给代替了。馨风人人爱。大家都跟着小孩叫她翠姑姑。连城上下都这般叫着她，表示对她的尊敬与爱慕。有时连她自己爸爸也会叫错。她要爸爸干脆叫她“小四”，这样就不会叫错。可是她爸爸有时一急还会叫错，乐得分外开心。

第二年，他们幸福地拥有一个女儿，取名小妮。小妮除皮肤略显黑以外，都象翠姑姑的胚子。但仍然比不上她妈妈当年的姣俏。小妮小时候也一个劲儿叫她姑姑，很少叫妈妈。直到上学后才改过口来，有时又叫错。小妮已快十八岁，在省城读书。

不幸的是，天仁那几年赶着打工潮在上海开发区建筑工地打工，于前年去逝。

那是一场意外事故。那天下午上班路上，他与连城去的董仕明、董成俊、杨德勋四人一起经过大街天桥时，从上面掉下来一根近三米长钢筋。那上边正在加固栏杆，设置巨型广告牌。掉下来的钢筋不偏不倚正从董天仁头顶直插而下，把他牢牢钉在那儿立时毙命。路人全吓得惊呆了战战兢兢的。天仁若早一步或晚一步都会幸免于难。可他就盯在那份儿上，天绝一样。以至董仕明、董成俊、杨德勋三人待事故处理后就辞工回家，在家中呆了一年多。那时，天翠、小妮、天凤、天民都赶去了，施工单位仅赔偿六万元就了结了一桩人命案，那是天民据理力争而来的。董天民说……纯属意外也是亡了一条人命。意外的也好过失的也好间接的也好，造成事实总要划分责任，有责任就有追究，就要赔偿，依法怎么依？不能仅仅停留在口头上形式上，挂在大门口屋檐下，丢在大街上挂在树枝上飘在空中吧？官司打赢了。他们最后搂着一盆骨灰回来天昏地暗地葬在北面团山上。她爸爸妈妈年事已高，老年丧子，痛不欲生。自天仁去世后，他们一直地病病歪歪，身体好时少坏时多，董家笼罩在一派暮霭晦气之中摇摇欲坠。生活担子内内外外全由翠姑姑一人支着担着。退一步说，她是个养女，是个女儿身，完全可以改嫁走人。

自丈夫不幸去逝后，翠姑姑悲痛欲绝大病了一场，就象几天前回来的天民一样整天拖着个病恹恹身子，床都要睡出水来。欲活不鲜，欲死不能，整个人儿都憔悴枯萎了许多。现在天民那个病怏怏样子象蜂蜇一般全痛在她心里。她不知偷偷抛洒过多少亲情的泪？她要尽一切努力让天民尽快好起来。

 

六

 

归途劳顿，使董天民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这期间，乡邻们以及连城镇政府的地方父母官也来看望过他。

他感到鸟恋窠巢的温暖和喜悦，他又感到一片亲情、乡土之囿的浓烈味儿醇似酒、酽似茶。他一回到家乡就被那种氛围紧紧左右着，拥抱着，维系着。

多少个日子的夜晚，天空不时飞过群鸟并伴有它们的叫声，有时又飞过大雁，传来勾嘎勾嘎的和鸣声，摄人心魄。他每当听到候鸟的叫声，心里就掠过一丝企盼，一种儿时的恋情。他似乎又把自己当成一只病残的鸟湮没了翅膀湮没了天空，伤心的湖一般深浅的眼眶里漾满了潮汐。

过年的气息在空间弥漫，氛围愈来愈浓酽。墙外咚咚咚密集的脚步声悠远地传来。偶尔也有打工回来的同龄人进来看望他并陪他聊聊天。

大家都在关心着他，期望他与命运抗争与病魔挑战，争取生命的早晨来临。

董天民躺在床上，又感到他们性情性格乃至他们的思想……颇具鄱阳湖风味－－淳、厚、韧、犷。他们也都掏出一、二佰元钞票交给翠姑姑。翠姑姑慌悚的坚辞不受。董天民看着他们推推搡搡没有结果就振作精神笑着说，不欠钱花。你们赚点钱也不容易。收起来吧。大家对我的关心我心领了。谢谢你们来看我，收起来吧，中午都别走了，在家里吃饭吧。

同龄人又牵出许多童年嫩稚的往事，趣事，屋子里不时爆发出满堂笑声。那些往事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来看只能作为轶事来说了，别有一番情趣。临吃午饭之际，几个人不肯留下吃又都告辞回去。

不知谁家又有什么喜事儿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又在轰轰烈烈窜响着……

董天民不时地感受着家乡土地的温情，感受着家乡民风乡俗给于他的喧染。家乡肥沃土地上生发的一切他都感到新鲜新奇，惊慕不已。他要翠姑姑讲授农村爆竹的故事给他听。

翠姑姑鲜活地坐在床沿看着他噗哧一笑，说，唏哩哗喇，你真是超人吔，好象不食人间烟火一样。又好象从外星球回来探亲一样，怎么这么陌生啊？

翠姑姑又冲他挤着眉眼故意高声说，你用心记住啊，我说啦，现在咱们农村什么红喜事白喜事许多事天大事地小事狗屁事人屁事都和爆竹捆绑在一起。凡遇着事儿就砰砰叭叭燃放一圈几圈的。诸如小年呀大年呀元霄呀过节呀结婚呀生小孩呀满月呀周岁呀十岁呀当兵呀上大学呀订亲呀嫁女呀回门呀出远门呀新店开业呀做屋下基呀老（死）人呀等等等等。翠姑姑一口气放爆竹一样哔哔剥剥叙述了一大串。

董天民眼睛仿佛凝固了象两盏缺油的灯那样闪着黯淡的光泽。

翠姑姑吃惊地走近他用手柔柔抚摸他瘦削的脸颊说，唏哩哗喇。农村就是农村，农村就是这样，哪比得你们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我胡乱说着玩的，逗你开心啊！

董天民感到无比慰藉，心中涌起一片热情，握着翠姑姑一只手不放，喃喃地说，姑姑懂得真多，以后多教教我。说得翠姑姑嘻嘻笑歪了身子，满脸儿酡红妍妍。

小年大年燃放的鞭炮快要把连城炸沉了，炸移位了。家家户户都吉庆满堂。空气中混杂着爆竹硫磺的烟气味令他喘不过气来。

董天民躺在床上感受着家乡新年图腾的吉祥。在武汉大都市里已经很多年禁止燃放烟花爆竹，那是城市走向文明的一个标志。董天民躺在床上想象着自由的烟气到处飘飘荡荡，那烟气在空中盈盈叆叆飘向湖畔，飘向那湿地中心的湖之岛。董天民躺在床上又顾盼着能下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入冬以来鄱阳湖还没有下过雪，雪都在北方癫狂了。新疆酿成了大雪灾。真是天道无常一年一场雪都下不来。他躺在那儿冥思冥想着，依然象个小孩那样企盼着有一场春雪下。

董天民这几天被屋外潇潇春雨搅得愁愁的，躺在床上耷拉着脑袋，眼含苦涩，面露忧戚，宛若秋天的茄子一般精神萎萎的蔫蔫的。他很少讲话，不时唉声叹气。

翠姑姑又坐在他床沿旁滔滔不绝给他讲述湿地的故事。她只有用她熟悉的或她不熟悉的农村的陌生故事这根魔棒把他往日子前头引着拽着牵着，令他心驰神往－－不再沮丧，令他感到病魔蝉联的日子不再难熬－－启明星正愈来愈亮向他闪耀着清光。

翠姑姑既搜肠刮肚又绘声绘色娓娓而淡。那湿地去年秋冬以来候鸟特别多，无数的白天鹅、白鹤、大雁、苍鹭、大鸨、野鸭、鸳鸯自北而来，白粼粼雍满浅浅的湖圳、湖岛、湖滩、湖岸、湖洲，遮天蔽日的。那儿储水深阔，水产丰茂，是世界珍禽、候鸟栖息的天然场所。政府早已下令禁湖封湖。一九九八年那场大水，湖中老百姓移民建镇也被迁往九星桥山里去了。湖中一片太平景象。鄱阳湖盆地成了举世属目的湿地－－候鸟保护中心。你要捱过这段日子全力恢复你的体力－－那湿地鸟儿都在盼着你呢！

董天民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翠姑姑莺莺细语如数家珍般的叙述，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颊看，不觉亲昵地伸过一只手紧攥着她的手，温存地一笑，说：姑姑真是见识广博，你搞推销工作一定行。董家真有好福气，怎么养育了您这么一只美丽绝伦的白天鹅啊！

翠姑姑听后不禁咝咝抽了一口长气又暗暗叹息一声，那缕游丝般的一口长气和叹息声，其中又凝集多少个日子以来她对他的一片心思啊？那是一片隐藏的爱！那缕轻微无色的游丝从她微蹙眉头上显现出来，挤在眉尖上。她脸儿粉粉泛上潮红。她薄薄的嘴唇两侧开外处略为上弦的脸上依然弥留着两个浅浅令人着迷的酒窝。媚黛眸子旁的长睫毛衬着眸子忽闪忽闪的。那两扇窗户里透出了无言无语无穷无尽的缱绻与渴望，那是人类最神圣的仁爱最完美的情爱！

翠姑姑粲然地笑着，娇嗔地笑着。

董天民也陪着笑脸，脑海中倏地闪过二十多年前看的日本电影《狐狸的故事》，不禁哑然笑出声响。这是他许多日子以来没有过的。那场景中，他携着翠姑姑徜徉在美妙、抒情、奔放、热烈、快乐、鲜活的音乐画面里。他心儿陶了，他心儿醉了，他心儿跑上了草甸。他和翠姑姑撒手隐没于葱郁碧翠的芦苇丛中捉着迷藏……他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方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苦恼人无奈的笑。

翠姑姑心里阴霾沉重，过年燃放了许多吉祥的鞭炮噼噼啪啪响成一片经久不息。她站在一旁默默看着那蹦跶蹿跳而脆响的火星儿，心里格外忧郁又忐忑不安。

年未过完，连城人们背着大包拎着小包结伴乘车远离家乡。他们是一族敢于向命运挑战的人。花样年月，他们凭本事外出打工谋生。

今年外出打工的人特别多。春运在初五前后就进入铁路营运第一个高峰期，以致短途列车也调去应急了。仅仅几天功夫，连城青壮年男女劳动力就被九辆中巴席卷一空。他们企求未来日子殷实、富足、淌着油儿。勤劳致富并未过时。敢拼才会赢象火一般烧着连城人的屁股。这是生命的潮头，是主流，枝节上也翼动着流韵的风。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变，一切都在悄然地变。

翠姑姑独生女儿，董天民宝贝侄女－－小妮，明天也要启程前往省城大学校园。

董小妮这次寒假回来所有日子哪也没去，总是缠绕着董天民叔叔长叔叔短叫着。她让他周围窜动着一簇青春的火焰。她爸爸离她远去了，可伤心的日子依然在少女心中潜流悲伤。她现在身边只有唯一这个叔叔。那是她心中一座青山，夜空中一颗星座。她看着叔叔这个样子就常常躲在一边独自耸动肩头啜泣不已。她多么希望叔叔能够早日康复如初啊！她高中三年还是在叔叔那边学校度过的。她能有今天学业成就全仰仗叔叔的栽培。她想到这眼泪又一次从眼眶里簌簌地掉下来。

董小妮在董天民精神稍为好些时总要他给她讲述在武大在某出版社的故事，董天民总乐此不疲讲给她听。他们绿叶红花映衬融情得就像俩父女一样。

董小妮已经长大成人。她比妈妈翠姑姑还高出一些，有一副模特儿高挑身材，娉婷而姣美。

董天民看到小妮一会儿忧戚一会儿快乐的样子心中感到格外地难过。生活的苦难世事的艰难过早降临在她身上，于是，不免泣告曰，妮儿，你读书可别象我当年那样，没有身体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身体是第一位的，事业也是第一位的。如何处理这两者关系全在于自己把握了，不可偏颇，懂么？

董小妮聆耳谛听后诡诘地一笑嚷出声来，语出惊人：嗨，我才不象叔叔你那么傻呢，我懂的。一阵咯咯咯笑声之后又眼热地说道，叔叔，等你病好了，娶了我妈吧？我想有个好爸爸。

董天民吃了一惊，呆呆地呆看了小妮绯红的脸一眼，又盯着她紫叶般眼睛看，胸中顿然涌起一股沧浪热流。他想，这大概就是现代社会的亲情与爱吧？这可怜的小女孩孤单啊！他不禁难过得喁喁地对小妮说，叔叔生死未卜，谢谢妮儿的一片情一腔爱，叔叔心领了。这个家庭已经破败不堪，犹如风飘雨蚀的船儿，真是风急浪高，老的太老，少的太小，中间这一块，我也是个废人，就你妈妈一个人顶着扛着挨着拖着，支撑起这个残破的家多少倾覆和颠荡？你妈妈是口永不枯竭的井，深邃而莹洁。有着一颗做女人和做母亲的心，你说她心里有多苦？脸上却堆满了笑，给人以温暖，给人以信念，给人以从容，给人以慰藉。以后妮儿出息了，可不能捺下你妈妈啊，你懂啵？

董小妮听着叔叔这些丧气话又是实在话儿伤心地点点头，眼泪断线珠一般往下滚落着。

董小妮抿着樱桃小嘴儿过来一把搂住董天民的颈脖说，叔叔，你要有信心啊，可不能撂下公公婆婆妈妈还有我啊……

董天民隐忍着泪水往外流，淡淡地一笑，用双用捧着小妮的双脸颊，喑哑着声音说，妮儿，乖，我不会轻易走的。我要把当年那种读书和工作精神用来对付我的病身子。我要守着妮儿你将来出嫁呢。啊！

董小妮破涕为笑地说，我才不要嫁呢？我要叔叔活下去，一定一定一定地活下去！

翠姑姑无意站在门口良久，他们俩的对话象一曲曲轻音乐迳自往她耳朵里飘入钻去，象一尾尾新鲜空气那样直吸入她的肺腑。她站在那儿不仅深深叹着一口气又默然地笑了。她感到她右眼连跳了几下。男跳左女跳右是好兆头。她急急地走开了，不觉舒曼开两片柳叶眉来，心里顿觉坦然舒畅多了。

 

七

 

三月的蕙风悄悄地溜进门坎儿，低吟着春的气息，鼓躁着绿的希冀。惊蛰已过，春分连着清明。季节的滂湿潮润给人们带来了许多忽明忽暗忽阴忽雨忽晴的日子，万物适时地蓬勃竞相生长。

翠姑姑在竹篙上晾完衣服，习惯地进厨房擦了擦一双白嫩的手，匆匆走进里屋去了。

这段时间，董天民久居床上，身体时好时坏。整个人消沉了许多，偶尔精神好时也下床到院子里坐坐走走。日子象驮在蜗牛背上一样令他感到异常乏味、难熬。

翠姑姑用一只沾着湿气的手，向董天民额头摸去，继而用拇指纹面轻轻摩挲着他右眉下的眼角，他那里留有潮湿的泪痕。

翠姑姑挑着一对月眉儿，露齿一笑，说，唏哩哗喇，烧总算退了，赫死人呢。

董天民躺在那儿病疴沉沉的样子，冲翠姑姑凄惶一笑，说，多谢姑姑几个月来悉心照护，我天民才有今日，不知怎么感谢姑姑才好？

翠姑姑坐在床沿一侧，痴痴地看着他白得象纸片一样的脸，心里隐痛如刀绞一般。她真想俯身亲吻他薄薄的唇儿以示她对他一片钟情，一片关爱。现听天民这么一说，不觉脸上绽开二朵桃红，心中的蹦儿咚咚加速蹬跳着，立时感到晕晕的，滋滋的，难以自持，体内积淀的情爱快速漾动着，她终于忍耐不住趋上去把董天民的头搂在怀里，用一只手轻轻抚摸在他背上，她的泪水又一次濡湿了他身上，轻轻洗濯他的忧伤。

翠姑姑情切切地说，民，我已四处打听到了，俺这鄱阳湖对岸约八十多里路的樊城有一医术精湛、闻名遐迩的老中医，八十五岁高龄，自幼跟着师傅踏名山钻幽谷，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行医七十多个春秋。把你的病况带给他讨个药方来，没准你的病会彻底根除掉呢。

董天民有气无力地说，姑姑，你松开手吧，我一点力气都没有，对不起啊，你要谅解我！

翠姑姑心里一阵难过，用一种怜悯的眸子瞅着他，把身子轻轻挪到床沿一侧，微微蹙着眉头，仿佛那里也酽着稠稠密密的苦艾愁气。

董天民移动一下身子苦笑说，难为姑姑了。这许是一条路吧，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看吧？我也不想死的，可路程这么远，又不能亲自坐船去。上次回来坐的是小车都在床上躺了二十天，这一躺不就十天了吗？董天民突然停了一下，瘦鹅般颈项中间的喉结一翕一动的，他又用力挺长了一下颈脖继续说道，把老先生接过来，你说他早已闭门谢医，足不出户那又怎么办呢？就按你说求个药方吧？云霞呢？你安排她去，这两天天气好。你去安排一份厚礼吧！叫她去，我的病况她很熟悉，她又伶牙俐齿。雇条大的船吧？摆上家里那只稳重沙发没准老人家心情好也就来了呢。我不会就这么死去的。熬也要熬在爸妈的后面，免得他们不死不活的。唉，全仰仗姑姑了！

翠姑姑怅怏无语，挥着泪匆匆往外走。她要精心安排这次樊城之行，务必使老人家能够亲自来。

 

八

 

日影西斜。

黄昏鸿蒙佳气之中，鄱阳湖里钻出一条船影逆月河而来，机器抖唱着突突突的轰鸣声，打破了大自然的沉寂。

去樊城的船儿回来了！

船上端坐着一位鹤发童颜髯须飘动的老者，其身着一练素白，宛若伫立船上的一羽仙鹤。

船儿在月桥旁傍岸了。

老人在云霞、柳绿、红桃几位姑娘的雍簇下缓缓朝翠姑姑家走来。船舵手七崽扛着那只笨重沙发跟在后头。

老人道貌岸然。迈着轻捷稳健步履象个六十多岁的人。

翠姑姑在屋内听到柳绿的喊叫声心中乐开了花又惊又喜操起一圈鞭炮临门而出。爆竹声在院子里喜气洋洋热热闹闹跳着蹦着叫着翔着……

翠姑姑赶紧垂手恭候在大院门口侧身迎着，笑容可掬地说，老人家不远百里，路途劳顿，亲自前来，辛苦您了，有劳您了。这是天民的福份，这是我们董家的吉祥。老人家，请进屋里坐。

老人抬头打量了一下翠姑姑，不觉眉毛微微地一怔，清癯的脸上显现出一片愕然神色来。

柳绿嘴快接着说，老人家慈悲为怀，一副菩萨心肠，云霞把情况一介绍他就急着要来，是啵，老公公？

老人家连连点头，嘴里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大家热情地把老人引进屋里落座。

翠姑姑又沏新茶奉上。

七崽把沙发摆好后就去理船儿事了。翠姑姑急唤到，七崽，把船儿泊好了就过来吃晚饭，等着你了。七崽回头应诺一声走出去。

老中医一边品着茗一边摇着手示意病人莫动。他仔细端祥着董天民脸庞默数着他的呼吸。良久，突然用茶杯在桌上猛地一顿，响声使董天民心惊浑身颤抖了一下，在旁的人唬了一跳。

老人呵呵呵笑着，忽然趋起身坐在董天民床沿旁伸手搭过他左手脉腕，又察看他的口舌，继之又翻看他的眼睛，又将他四肢百骸关键处看了看捏了捏。

董天民瘦削的身子端坐在床上。老人在他胸部柔柔地缓慢地揉摩着，又在他背上揉抚着，忽地用手指在他任督两脉上弹了几弹，眼睛犀利如剑般眈着病人的面部表情。

荧光灯嗤嗤燃烧着，屋里亮如白昼。

董天民感到老中医手指头就象能弯曲的铁棒，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老人呵呵呵笑着。

他回转身从桌上小布囊取了银针盒，各色银针白光闪亮参差有序。他从里面挑了一枚两色针，在董天民人中、涌泉、十宣等穴对应扎了几下，又在他背部两侧扎了四针，黑血如墨透着殷红紫色。

老人又要董天民坐着莫动，教与他跏跌而坐，示支要领，挺直身子，舌添上腭。他口中孕满信心说，嗬，不出四十天你就是一个正常人了。你邪热久羁，阴液大亏，虚风内动，症见时有昏迷日久，舌绛少苔，脉弦细，应用三甲复脉汤加菖蒲郁金以滋阴熄风开窍。你常常厥脱，面色苍白，四肢厥逆，出冷汗，欲呕欲便，脉微欲绝，神情淡漠或者烦燥，很容易不省人事，猝然昏倒啊。主要是气血亏耗，阴阳衰竭，不相维系，清窍失养，神无所倚而导致神昏，热证、闭证、脱证都集于你一人之身，可谓你命大啊，还抗了这许多时日。你的气阴两伤，治疗宜益气养阴，方用生脉散合炙甘草加减。亡阳，治宜四阳固脱，方用参附汤加味即成。老中医目光如电，微颤着雪白的髯须，略有激动背书一般，一点都不显得老讷迟缓。

老人顿了一顿，继续说，亏你挺了这么久，是条硬汉子。慢性病快治慢慢康复。恢复需要一段时日，可不能性急咑。心燥而气逆，慎当记之。你的骨骼显示出你从小个性要强充盈着傲气，可外表上懦懦弱弱与人和气、厚道。把两眼微微闭上吧，舌添上腭，我用气功帮你化疗滞痍，听着自己的呼吸，随意勿助。

老中医不再言语。

他用一双手交替在董天民背部胸前牵连不断。有时又在董天民身上指指点点后又不断用手划着圈划着更圆的圈象魔术师玩魔术一样。

约半小时后，老人突然把功收住说，差不多了，你躺着吧！

董天民十分感激地说，多谢老公公救命之恩。有如再生父母，谢谢老人家。

老中医呵呵呵笑着，一只手捻着白须梢说，你看你几成骨头棒子，我们俩也是有缘之人。老朽也姓董，巧吧？呵呵呵，你们家姑娘能说会道，那张小嘴刮风一样，我这不就跟着来了吗？我在你这里只呆两个晚上，传授给你一套内养功，一套自我拍打功。拍打功要一个月以后才练，手法宜轻勿重，渐次加重吧。对你也算按摩功吧。用力拍是不行的。听说你双亲大人身体不好，赶明天也给他们看看。人老了，眼睛也差了，岁月无情啊！另外你应牢牢记住，湖边血吸虫很多，千万别惹上它，惹上它你就没命了。

众人瞪大眼睛怔怔看着老中医。

老人又呵呵呵大笑了，说，莫怕咑，这是我的忠告，血吸虫对于小董是可以避免的嘛。

老中医皱着一双浓浓白眉，嘴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你这副身板子最好弄些新鲜的妇乳吃，滋补一下底气。人乳最养人，有半个月足够了。我明天给你开几付药方子，派人把药抓回来。再就是内养功，早晚应勤习。近期应以素食为主，多吃些湖边的草，要熟食的，不要让血吸虫乘虚而入钻你的空档。

老中医说话的当儿，几个年轻女子面面相觑。翠姑姑、云霞、红桃各自用手去摁着捏着抚着自己肥嘟嘟的乳房，脸上不由飞上一片片迷失的茫然。

老中医真的在董天民家住了两个晚上，再挽留就留不住。他执意要归去。董天民不再勉强于他，要翠姑姑给老中医二千元酬金重谢，他只收了三百元，其他的无论怎么样都坚辞不受。董天民身子骨软又在服药期间，只能躺在床上欠身与他作别。老中医临别又嘱咐说，你药应连服七天，不能中断，昨天已吃了第一帖，这几天就躺在床上不要妄动。药物会有反应，有时反应还很剧烈的。没有生命危险。

董天民和翠姑姑一一用心记着，嘴里千恩万谢不已。

出于礼节，还是七崽、云霞、柳绿、红桃四人送老中医回去。

在老中医滞留一天多时间里，董天民爸妈也被他悉心反复看过。他爸妈精神好多了。他爸爸已能下地走走，这全仰仗老中医那枚银针和老中医精湛的医术。两位老人也在服用老中医开的中药。他们脸上盈满疙瘩条纹般的笑。

 

九

 

自老中医诊治后，董天民在感觉上确实好多了。脸上也逐渐有些水色。他除按时吃药外，每天早晚二次做着老中医教给他的内养功。翠姑姑则定时给他按摩。他又感觉到五脏六腑有得气感如蝇蛆一般蠕动，真气正在徐徐攀升，令他感到无比欣慰。

日子平淡得流水一般，无尽的日子一个挨着一个，一个串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向前滚去。

一个久雨初晴的早晨，红桃和丑女才走进院子就大声吆喝着——天民哥、天民哥，出太阳了，起来走动走动吧？都这么多天还赖在床上干嘛呢？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横冲直撞进了门。翠姑姑笑骂道，唏哩哗喇，火烧你们屁股啦，没遮没拦大声嚷嚷，也不怕把爸妈吵醒？

丑女乖巧忙把脖子缩一下，吐了一下舌头，表示不好意思，这就给姑姑道歉陪不是，请予多多原谅！

红桃毫不忌讳什么，大大咧咧挤着胖身子过去把翠姑姑挤到一边。她冲董天民盅动地说，天民哥，你气色好多了，赶快起来走走吧？春天的太阳很可贵，杀菌的，电视上说的。我扶你起来。说着扶他起床，把脸儿头儿双双靠在一块儿。

翠姑姑心里端地掠过一缕淡淡的酸味儿骤然稠稠浓浓。丑女站在那儿撇着嘴直笑。

董天民在红桃的热情怂恿下下了床。

红桃哄小朋友那样连哄带怄催得董天民唯唯喏喏，把在一旁的翠姑姑也哄得泪眼波波涟涟。她掉转头说，看爸妈起来了没有。

她蹑手蹑脚来到房门口屏息谛听了一会，屋里静寂一片，爸妈仍然在睡。就轻轻退出来站在门口朝这边睃睃，心中爆出一串苦笑在眉梢戏着。

红桃扶着董天民从里屋走出来，外面已经挤满了迷人的阳光。

董天民站在门口一怔又眯缝着眼睛滚过一脸的愕然，说，哇，几天不出门，恍然隔世。朱沙李花儿全掉了呢绽出了满树新叶。他又用手指着那儿，慢条斯理地说，咦，你们看，那泡桐花开得多好啊，紫色花蕾一束束一簇簇雍满一树枝条儿，就象姑姑那样，美迪一身姹紫娇艳汩汩地流香溢韵叫人好不喜欢啊！你们再瞅瞅那葡萄架上，秃秃光光的藤蔓上也绽出了星星点点的萼红，星火一般燃烧，多么象姑姑一颗心那样精赤精赤萼萼红红，真感动人啊！

董天民这番恭维话是情急之中说给翠姑姑听的。

董天民刚才一踱出门抬眼瞥到翠姑姑满脸紫气灰色泪迹犹存。他心中感到十分过意不去，也是故意有感而发的。

董天民又偷眼眊了翠姑姑一眼——翠姑姑依然站在那门前台墀上一动不动，柳叶眉紧蹙，好象在思虑什么为难事那样，抑或是品味着董天民刚才有意丢过去的那些话儿？一时解不出个中滋味。

董天民又瞟了身边红桃一眼——她的嘴比在屋内多长出了许多肉来，嘴唇嘟嘟凸凸的，雍胖的脸上也胀得红桃一般。

董天民又瞅瞅站在院中的丑女——丑女依然撇着嘴瞧着他直笑。于是他也只好咧嘴笑笑，笑出了一口白白净净齐齐崭崭的洁齿。

翠姑姑迈下台墀向厨房一边走去又一边丢下话来。唏哩哗喇，天民，你还没有漱口刷牙呢，早饭不起来吃，就是不会自己照顾自己的身子。红桃和丑女不来，没准你会睡到太阳偏西才起来。

翠姑姑一席话把丑女逗乐了。她抚掌笑着，斜歪身子，有点象泥雕塑那样。

翠姑姑把漱口水和洗脸水端过来满脸温婉笑着说，看你有几懒啊，先漱漱吧？

那娇媚状有如鹤临鸡群，令红桃相形见拙，令丑女更丑。

红桃心里是很清楚的，除开自己年纪轻以外其他方面绝对比不过她——翠姑姑是年纪愈大愈漂亮愈丰满愈具魅力，风采依然。自己天生这么胖墩墩肉砣砣臃肿得象头肥母猪样，也比不过云霞、柳绿，只赛得过丑女一个人，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红桃心里忿忿地想着，自惭形秽，嘴巴不觉噘得比先前还要凸突了。

董天民漱完口把牙刷和把缸递给丑女拿进厨房去，又蹲在那里拿起湿漉漉毛巾不紧不慢洗着。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温文尔雅，从从容容，风度翩翩，展示出城里文化人派头，只是人显得过于瘦削。

云霞和柳绿这时嘁嘁喳喳进来了。

她俩披发垂髫，提前过起夏天，穿起了套装裙裾，堪称时髦佳丽女子。柳绿一身绿，云霞一身白。她们都抹了浓妆紫唇，样子炫目很好看的。董天民抬头冲她们淡淡一笑以示招呼。她们个头儿高高的偏瘦型，身材窈窕。柳绿比翠姑姑略矮一些，云霞比翠姑姑略高一些，真是绿也娉娉白也婷婷。红桃顿感醋瓶子酸酸馊嗝味浓浓气得把脸朝一边呶去，把嘴前空气也给拱跑了，窒息出沉重的呼哧呼哧喘息声。

哎呀，天民哥，你起得这么早哇？云霞突然启动紫红欲燃小嘴唇，挑起淡色弯弓眉故作惊讶地说。

柳绿迈动款款莲步走近他跟前煞有介事指着他右边脸说，呦！天民哥，你这边脸上还有一个口红印记呢，怎么不洗掉它？

柳绿的诳语把董天民哄得连忙用毛巾擦拭着右边脸颊后，又瞪大眼睛专视那条雪白洗脸巾看了又看，并着力又在脸上擦着。大家都很喜欢他这个做学问人的嘉言懿行，都很敬重于他，也很喜欢逗他开心，企望他早日恢复身体健康。这不，大家又被他逗乐了，他也乐开了怀。

翠姑姑小心翼翼端碗煮蛋走过来。她听到了柳绿说的又看到了董天民失措样子，嘴里卟哧一笑，手儿一颤，碗里的汤就炙在左手上，烫得她眉毛上上了锁，嘴唇儿咝咝咧开了。仿佛烫着了眉头。又把大家逗乐了。

董天民踅过身大吃一惊，赶快把蛋碗接住，把毛巾递在翠姑姑手里让她擦擦。

翠姑姑内心涌动一片潮情。

这时，柳绿风摆柳似的摇着婀娜多姿身段子，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哼哼曲，模仿着服装展示会上模特儿的款步一扭一歪走近董天民，她那样子滑稽得可爱撩人。

引得又是哄堂大笑。

翠姑姑吃吃地笑，把嘴里的真气一古脑儿喷在董天民脸上，那种特美女人肺腑特有的气息令他惴惴不安。他急急后退一步，蛋碗在他手上滋滋冒着蒸腾的热气。

翠姑姑瞅他慌乱样子，笑得前俯后合，许久直不起腰来。

柳绿说，嗨，天民哥，给我吧！柳妹我喂你吃。说着毫无顾忌蹿跃上前，硬把他手中蛋碗抢夺过来。

柳绿先舀了一匙汤放在嘴边吹吹，不烫了就啊的一声，那是摹声喂法，常对小孩、老人、病人生效。董天民随着那“啊”的一声嘴儿便跟着张开汤匙已触到了他嘴里。她又巧妙地舀一个白白完蛋吹了吹，又啊的一声，董天民又张大嘴，蛋把他嘴腔塞得满满的。柳绿一个劲儿催促道：快吃啊，要掉地上啰！董天民额头上鼻翼上已沁出了些微汗渍。

柳绿见状不觉心中砰然一动，赶紧说，三哥，慢慢吃，啊，都是柳妹不是，别噎着！

董天民妈妈这时也起来了。她不声不响站在门口瞻着这边的热闹，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老人笑得很舒心很甜腻。她用衣袖去眼角旁拂了一簇慈祥的泪花，心想：天民这条命是姑娘们给的。这丛苔花藻叶滋孕着他，真多亏了她们一片真情亲情，一片热心啊！

董天民已把一碗蛋啖完。

柳绿又开始捣蛋起来，她把诧紫润泽小嘴儿呵到董天民跟前问，三哥，吃饱了啵？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董天民含着鼓鼓囊囊嘴唇听柳妹这么一问便频频颔首直勾勾瞟着她那对水汪汪丹凤眼瞳仁，又盯着她那雪白粉嫩脖颈，不断用手乱指着比划着象回答已经吃饱了再吃肚皮就要撑破了，又象说柳妹你穿得太浅薄太露了在家里这样穿着还可以，在外面就不行了你怎么这般胆儿大野得没有边际。

柳绿被董天民的浑浑沌沌搞得懵懵懂懂。

大家忍逡不禁哄堂大笑。

柳绿朝自己低头眊了一眼，说，很平常呀，没掉什么。就一门心思想逗翠姑姑开心，遂把手中碗儿递给丑女要她放到厨房去，丑女得令而行。

柳绿冲翠姑姑大声嚷道，哎，姑姑，你过来摸一下三哥肚子，看他吃饱了没有？要贴着肚皮子往下摸咑！

把大家又惹得哄堂大笑。

翠姑姑站在那儿，脸上飞旋着两瓣桃红嗔怒道，羞羞脸喽。几大的人了，要摸你自己摸好了。

好哇，这是你说的，我就想摸一下三哥哥。柳绿噱头真多，一边说一边做个怪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开了真要摸的架势，她偷眼斜睨翠姑姑——翠姑姑长睫毛眨闪得很快说明她内心活动很紧张，脸儿一会白，一会红说明她很忌讳这一摸，但她脸上依然布满浅浅的笑，那是强装出来的。柳绿岔开双腿勾下头伸出一只嫩藕般的手朝他下腹摸去，一时间场面空气都凝固了，十二只眼睛瞪得溜圆象十二片紫叶闪着清辉，没准柳妹真的要开这个玩笑了。把个董老兄董天民吓得魂飞窍外，连连倒退了三步才扎住阵脚。众人嘻嘻哈哈咪咪吟吟嬉笑不止。董天民呢？吓得面如土色嗫喘不已，大气不敢出。柳绿笑得最浪。红桃笑着趋过来撵着她打。两只彩蝶在院子里嬉风闹逛围着众人飞窜。

这就是调皮女孩恶作剧中开心镜头的特写。她们不感到羞涩，她们思想过于成熟，也时刻搜寻着点点滴滴的心里满足。

云霞是个比较文静的女孩子，平素很注意自己穿着方面的修饰，注重自己端庄仪态和年青女子的形象美，这是她暗中跟翠姑姑学的。她和翠姑姑俨然是一对姊妹花。

云霞是个独生女。她家生活条件还算宽裕。她爸妈怕她在外面吃亏一直反对她外出打工，不缺吃不缺穿的索性把她留在家里养着。前一阵子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她妈给来人倒杯水说，已经定亲了，都快半年了，是浙江杭州一个大学生，就此毫不费力一一把人家的嘴给堵住。云霞偶尔也当面听到妈妈这样对提亲人说，她只对客人妖冶一笑，不置可否就扭着腰肢迳自出去玩了。

白灼的太阳不觉升得很高，温暖的阳光柔和得醉人，到处都鼓荡着暮春时节的气息，明媚的季节着实令人惬意，令人舒心，令人陶醉。

云霞突然提议道，你们在这里鳔啥哩，出去走走啵？踏踏青，去不去啊？

红桃马上表示赞成，丑女也同意。柳绿更是要去。翠姑姑未表态。董天民瞅着她只是笑。

董天民其实在心里也想出去的。他在床上已经躺了许多日子。他又觑了翠姑姑一眼，翠姑姑瞧着他眯眯笑着，一双蜂黑的眼睛闪出赞许的光亮，透出缕缕柔情慨然同意他随她们出去玩。

柳绿走过来说，哎呀，象钉了芦根似的，走啊。遂拽着翠姑姑一只手朝外走去。翠姑姑边走边对坐在门口梳头的娘说，妈，她们要我出去玩呐，粥在锅内还是热的，你添给爸吃吧。

她妈妈说，你去玩吧，不要担心家里。

一丛人象一群久居窠中待飞的雏鸟朴楞楞飞出了院子。

不知谁家两尾蝴蝶风筝爬上天空多时。风筝在高空翩翩蹿翔。几只贪玩鸟雀远远地在它周围陪伴着，既不敢向风筝靠近又不愿忍心离去。

她们咯咯咯笑着朝西而去。

云霞挨在董天民左侧，一对灵秀眸子不时滚向他清癯的脸上。

他们踩着碎步蹒蹒跚跚，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摩摩蹭蹭的脆响。

路旁，谁家一只大公鸡疯狂追逐一只竹花母鸡一下就踩到它背上，几秒钟后大公鸡从母鸡背上跳下伸长着脖子，英姿勃发扑楞楞翅膀毫无顾忌地引吭高歌。那样子真叫人想起——气宇轩昂！

董天民转过头觑了一眼云霞，她脸上臊得象燃烧的火霞一般彤红，那样子真美迪好看极至。他又眈视着云霞略为敞露的胸沟一眼，那儿透出一片白皙的滑腻和青春女子特有的香醇。阳光把她那儿雕饰得十分精美。隆隆曲线缠绕着鼓突，那是她骄傲的资本又是她固守的阵地。董天民微微翕动着鼻翼，仿佛真的闻到一股郁金香味道浓浓。云霞无比幸福地瞄了他一眼压低嗓门柔柔切切地说，天民哥，你别看了，让人挺不好意思的。只要你喜欢就拿去吧？横竖早晚都是别人的。这是我的专利，也是我愿意的，谁能管得着呢？

董天民听后傻愣在那儿，顿感一阵阵晕眩，紧接着又剧烈咳嗽起来。云霞赶紧把他扶住用一只手在他背上拍着，嘴里急切地发出求助警报：姑姑快来哟！

翠姑姑和柳绿慌忙跑过来惊问道，天民，怎么啦，咳得这么厉害？

红桃和丑女两人打前面走。她们已经走过拐弯处悄然隐去。

董天民连忙用一只手摇着，缓过一口气后笑吟吟道，没什么啊，被呛着了，没事儿。脸上飘过一缕红晕一闪疾矢。

翠姑姑瞧在眼里又瞪了云霞一眼，她真的象云霞一般极有特质，摄人心魄的眼睛象水浸宝石那样璀亮,睫毛扇动着春波泛泛涟涟，明亮得狠呢！翠姑姑恼在心里重重地骂了一句——北极狐，要成精了！

在路边一块磨条巨石旁，翠姑姑要董天民休息一会儿再走。

翠姑姑心里明白，遂调笑地对云霞说，唏哩哗喇，你敢把你喜欢的白裙褂脱下来，给你天民哥垫着坐吗？

云霞略一思忖知道翠姑姑在责难自己，于是就亢奋地道，嘁，敢的！连裙子都敢脱！有什么不敢的？我也愿意用自己生命去供养天民哥幸福呢！说着很利索就把雪白外套脱下来递给董天民。

董天民说，姑姑是设绊给你闹着玩的，你何必当真呢？我也不会坐你那么漂亮的褂子！

翠姑姑鄙夷地说，唷，唷，唷，傻丫头片子，还蛮痴情的。看不出你娇娆得象朵花也烧得不行啊！好辣啊！真是惊世骇俗的一串花恋蝶呢！

云霞方寸不让地说，喂，只兴城里人开心，就不兴咱连城人开心，怕什么？！她嘴巴一撅又嘻嘻地对翠姑姑说，姑姑，你要加油啊！说完她媚眼盈盈瞅着翠姑姑的脸咯咯咯娇声笑开了。云霞笑得趔趔趄趄，就蛰在地上继续笑着。她把洁白褂子捏在手上抵在胸前。身上一件浅绿薄纱衬衣溶入这碧青季节象一朵自然色奇葩。她确是美人坯子越发显得白白净净娉婷而妖冶，一尘不染，浑身充孕着少女的青春靓丽与活力。一张小紫唇儿翘起明丽笑纹点亮你的动人。她依然还在漾着美色——略凸而洁白的一颗门牙镶着极度亢奋富于挑衅的韵光，仿佛那儿是她全部情感总阀门。两条细长眉毛下一对秋波眼闪耀着晶莹的光泽，直眊着翠姑姑眼儿妖媚地笑着。

翠姑姑呼吸出一片愕然！

这时，两只玄鸟从茂密樟树上飞落到不远处地上静静地探头探脑朝这边窥望着。

红桃和丑女又从拐弯处踅回来站在那里朝这边看，丑女扩着喉咙大呼小叫道：你们不走哇？还坐在那里，是不是还在捱时间哟？

翠姑姑站直身子没好气地说，唏哩哗喇，云霞，你若追到了天民与你成亲我就说你有本事。不跟你扯了。她又冲董天民浅浅一笑，说，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天民，这么多年你在外面，今年清明你得去给公公婆婆挂挂纸哟，要他们老人家保佑你平平安安，避难消灾。啊！

董天民愉悦地说，想去的。我还没有给他们挂过纸呢。

春意浓风，朝阳泻金。

天空又游上了两羽蛇形风筝，那是南头人放的。真有着“北蝶舞南龙飞”的呈祥。

他们注目那空中竞技赛艺般物业象征，一行人站起身来，走进阳光，犹未尽兴又闹闹穰穰地一路往西口闲逛而去。

连城素有着“北美女、南俊男”说法。传说三国时代少年英雄太史慈就出自连城南头村。

 

十

 

民俗节气——清明节前三天的头一天，几个黄鹂般姑娘又雍着董天民出外游玩。

她们朝北面月桥踟蹰而去，远远瞥见桥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早上，南头谁家的小孩从这桥上掉进河里淹没了。

河水澄碧如练，奔涌得刮绿。

河岸，几棵古柳树象几位眯盹的老人蓬头垢面蜷曲在那儿老眼昏花窥视着这儿发生的一切。

只有四五个人在桥下河边水面上用稠密的滚钩打捞着小孩尸体。

碧水源源不断地从上游涌来，在桥下透着旋涡咕碌翻卷着河魔般的眼睛往下游狰狞地笑去。

人们开始稀稀朗朗从桥边桥上雾一般散去。远处的河岸和近处的阡陌密密匝匝串满人影如彩带一般上下浮动着。

丑女打探消息后蹦跶过来对董天民说，是个小男孩，七岁不到，叫琪琪，家住南头的。他爸爸打工去了，他妈妈去挂清明，小孩太玩皮大人是有意避开他不让他跟的。公公婆婆扼他不住，他寻他妈妈寻得急急的，婆婆在后头远远喊着他撵着他，他一个劲儿往前跑。真是跟丧啊！这桥面狭窄人多，他挟在人群中大概是想窜空档，大家都没注意他，不知怎就掉下河里了。月桥又没栏杆只有石头垒的那一线儿边缘。也合该他命绝，掉下去秤砣一般就没了，头也不冲一下的。喏，事情就是这样，汇报完了——董事长。

董天民听后双眉微蹙着，廓然无语，面部两旁肌肉急剧颤抖了几下，不知他此刻心里想到了什么，大概是扼腕叹息吧？只见他用一只手握着自己另一只手腕站在那儿。少许，只见他暗自悲叹又轻轻地纳了一口气。

红桃站在董天民身后侧不停地用一只肥腴的手指和掌沿在他背部摩挲着。她是懂得一点按摩术的。前年去南方海滨地域打工打的就是按摩这一职位。她手法极其娴熟，轻重缓急恰到好处。

柳绿和丑女两人曾私下争执过红桃的事。柳绿说，她已不是处女了，肯定开过胞的，不知被男人骑过多少次，只有她自己知道。你看她走路的样子下胯明显朝前趋着，上身又略朝后仰着，屁股都是炸的。丑女没有柳绿见识广泛，听她这一说就闭嘴不吭声。

红桃仍然在漫不经意地给董天民揉摩着背，董天民鼻翼已渗出些微汗粒，柳绿赶紧掏出紫红手帕给他拭去。

董天民感到红桃愈来愈粗重的呼吸声。她的热气直呼入他后颈脖弯耳朵旁直往他鼻子里游吸。他觉着自己心跳陡然加速令他喘不过气来，脸儿泛上一抹红晕，这是半年多以来他身体恢复得最好的一个时期。

柳绿明察秋毫惊叫道，喂，快来看喽，三哥脸上飘动两丛云，多彩多姿的云，是云霞在脸上歇脚呐！说着就殷情勾过身子在他脸庞上嘬了一口紫红唇瓣把他瘦削的脸搅得更红了。

董天民不觉心中涌过一种奇异感觉，那是男人体内流动的一脉真气冲关的躁动。董天民终于感到元气在恢复，愈来愈充盈，额头上滋滋涌出了许多汗珠儿。

柳绿又忙着帮他揩汗。

云霞手上扬着一根刚刚绽出新芽头的细柳枝条袅袅娜娜地撵过来说，你们烂舌根儿，咀嚼我哪条腿梗儿，香不香？

柳绿掩着嘴笑，不觉臂弯上就挨了一柳条儿，柳枝直朝她胸部拨去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