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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生活的原始地层——《艺术哲学》研究


内蒙古广播电视大学  张恩科

 〔内容摘要〕丹纳在其《艺术哲学》中深入地研究了文学的民族特性,认为各民族的文学以其特有的个性置身于世界文学之林,就像自然界有桔树、桦树一样自然。文学的生成要受各种因素的影响,其中对文学影响最深刻最经久的原因是民族的本能与才具——它是在血里,与血统一起传下来的;要这些本能和才具变质,除非使血变质。正因如此,丹纳将其称为精神生活的原始地层。以“文化霸权主义”为其背景的“全球化”,与深厚坚固的原始地层相比,显得那么浅薄和松软,经不起时间的刮、刨。
 〔关键词〕艺术哲学 文学的民族性 精神生活的原始地层 全球化 文化霸权主义

  笔者在解读丹纳《艺术 哲学》的时候,被其中关于文学艺术民族性的论述所折服,感觉同傅雷先生一样:“丹纳不仅是长于分析的理论家,也是一个富有幻想的艺术家;所以被称为‘逻辑家兼诗人……他能把抽象的事物戏剧化’。他的行文不但条分缕析,明白晓畅,而且富有热情,充满热情,充满形象,色彩富丽;他随时运用具体的事例说明抽象的东西,以现代与古代作比较,使过去的历史显得格外生动,绝无一般理论文章的枯索,沉闷之弊。”于是就产生了一种欲望——和更多的人分享的欲望。
  但在思考构思的时候,经常看到和听到一个词——“经济全球化”。接着又看到“在经济全球化格局下中国现代文化建设”的题目。再接着又看到对“文学艺术首先是民族的,然后才是世界的”命题的诘难。无论是“选题”还是“诘难”都是大前提“经济全球化”的衍生物。现在是实用主义时行的时代,那些早就说马克思主义已经过时的人,这时也许还会搬出马克思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理论来支持他们的主张。
  然而,“经济全球化”的出处及其实质,前不久在意大利的热那亚召开的西方八国首脑会议期间,被来自世界十万名抗议者将其揭了个底朝天:“在他们(抗议者)眼里,与会的这些‘政客’操控着世界最发达的国家,他们主导世界‘向有利于他们自身利益的方向发展’,‘他们根本无视发展中国家的劳苦大众’。时下流行的‘全球化’进程只是‘资本主义扩张行为的一种表现形式,代表的只是发达国家的利益,结果导致富者愈富,穷者愈穷’”。
  “经济全球化”既然是这样一个东西,由这样一个东西决定的上层建筑,是个什么东西,不是显而易见的了吗?
  其实,我们从世界政治的角度也可以说明“经济全球化”是当代版本的天方夜谭。当今的世界政治并不是“全球化”的,而是多元化或多极化的。如果承认政治是经济的集中反映,那么这种多元化或多极化的政治,不正是经济多元化的反映吗?
“全球化”使我们想到了殖民主义时代。那时,法国有一个叫洛里哀的人,在他的《比较文学》中公然宣称:“西方在智识上、道德上及实业上的势力,业已遍及全世界。东部亚西亚除少数山僻的区域外,业已无不开放(笔者注,包括中国清政府的门户开放)。即使那些极端守旧的地方也逐渐容纳欧洲的风气……从此民族间的差别将逐渐被铲除,文化将继续它的进程,而地方的特色将归消灭,各种特殊的模型,各种特殊的气质必将随文化的进步而终至绝迹,到处的居民,将不复有特异于其他人类之处;游历家将不复有殊风异俗可以访寻,一切文学上的民族的物质也都将成为历史上的东西了。……总之,各民族将不复维持他们的传统,而从前一切种姓上的差别必将消灭在一个大混合体之内——这就是今后文学的趋势。”这种殖民主义的文化理论以其“西方在智识上、道德上及实业上的势力”的傲慢和蛮狠,受到了所有殖民地人民的谴责和抵抗,声名狼藉。然而现在的“全球化”在西方遭到了那么多人的强烈反对,在东方却有人卖力地鼓吹,这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乐黛云先生在《多元文化发展中的问题及文学可能作业的贡献》中指出:“某种依仗自己的经济、政治、文化优势,处处强加于人,企图以自己的意识形态统一天下的‘文化霸权主义’也还实在存在,科索沃一战使人更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这种霸权主义也不只存在于西方,日本大东亚共荣圈的梦想者并未绝迹。”这说明,洛里哀的子孙仍然在繁衍。按血统讲,《艺术哲学》的作者丹纳,是洛里哀们的祖宗。他们的这些老祖宗给他们留下了许多遗训,其中最精彩的,就是上面提到的关于文学艺术民族特性的论述。对这些遗训,他们也许没有当回事,现在该提醒他们注意了。
  丹纳是一位重事实的学者。他对文学的事实作了深入的研究以后认为,文学(精神生活的一部分)的多元化,像自然界里有桔树、棕树、松树等各种树一样自然:“科学同情各种艺术形式和各种艺术流派,对完全相反的形式派别一视同仁,把他们看作人类精神的不同表现,认为形式与派别越多越相反,人类的精神面貌就表现得越多越新颖。植物学用同样的兴趣时而研究桔树和棕树,时而研究松树和桦树;美学的态度也一样,美学本身是一种实用植物学。”“形式与派别越多越相反,人类的精神面貌就表现得越多越新颖。”这是自然法则,也是马克思主义的法则。马克思当年在《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中就曾大声质问普鲁士当局:“你们赞美大自然悦人心目的千变万化和无究无尽的宝藏,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和紫罗兰散发出同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形式呢?每一滴露水在太阳的照耀下有无穷无尽的色彩。但是精神的太阳,无论它照耀着多少个体,无论照耀着什么事物,却只准产生一种色彩,就是官方的色彩!”全球化的面目已经被勾勒出来,那面目却苍白而可憎。
  文学的多元化——民族化,像自然界的多姿多彩一样自然。正像人们想方设法揭示大自然的奥秘一样,人们也在竭尽全力地揭示文学的民族特性及其形成的原因。
  洛里哀们血统上的祖宗,有一位比丹纳还要在前,这就是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作家伏尔泰,他在《论史诗》这篇美学著作中对欧洲几个民族的文学作了比较,并且作了精彩的描述:“从写作的风格来认出一个意大利人、一个法国人、一个英国人或一个西班牙人,就像从他面貌的轮廓,他的发音和他的行动举止来认出他的国籍一样,意大利的柔和甜蜜在不知不觉中渗入到意大利作家的资质中去。在我看来,词藻的华丽、隐喻的运用,风格的庄严,通常标志着西班牙作家的特点。对于英国人来说,他们更讲究作品的力量,活力和雄浑。他们爱讽喻和明喻甚于一切。法国人具有明彻、严密和幽默的风格。他们既没有英国人的力量,也没有意大利人的柔和。前者在他们看来显得凶猛粗暴,后者在他们看来又未免缺乏须眉之气。”
  但是,他把民族特性产生的原因归结为“各个民族相互厌恶和轻视”却不能令人信服。
  而丹纳,正如傅雷先生在《艺术哲学》的《译者序》中所说:“在他看来,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性质面貌取决于种族、环境、时代三大因素。这个理论早在十八世纪的孟德斯鸠,近至十九世纪的丹纳的前辈圣伯甫,都曾提到;但到丹纳手里才发展为一个严密与完整的学说,并以大量的史实为论证。”笔者认为,构成丹纳美学体系的三要素(或三原则)——种族、环境、时代,其中种族不必说,环境,一个民族生存的环境,正是这个民族的文学生成的土壤。因此,丹纳在其著作中,对各种环境(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与其文学特点的研究,也都是关于文学民族特性的研究。由此也就可见,丹纳对文学民族特性研究的用功之多,做出的贡献更是功不可没。
  丹纳通过深入的研究认为,在影响文学的诸多因素中民族之于文学的影响是个“永久原因”。他的研究借用的是自然科学的方法:“历史给我们一个很可靠很简单的方法;因为外界的事故影响到人,使他一层一层的思想感情发生各种程度的变化。时间在我们身上刮,刨,挖掘,像锹刨地似的,暴露出我们精神上的地质形态。”丹纳把精神的地质形态分为四层,其中最深最坚固的一层是“民族层”,丹纳将其称为“粗神生活的原始地层。”它像地质上的这一层(太古时代)——花岗岩一样,埋在地下不知有多深,那是全部结构的支柱,千百年的攻击力量无论如何猛烈,也不能把那个岩层完全去掉。精神生活的这一层的具体形态是怎样的呢?丹纳告诉人们尤其是那些喜欢天方夜谭的后辈们:“你们不妨把一些大的民族,从他们出现到现在,逐一考察;他们必有某些本能某些工具,非革命,衰落,文明所能影响。这些本能与才具是在血里,和血统一起传下来的;要这些本能和才具变质,除非使血变质,就是要有异族的侵入,彻底的征服,种族的杂交,至少也得改变地理环境,移植他乡,受新的水土慢慢地感染;总之要精神的气质与肉体的结构一齐改变才行。”丹纳的这一理论,是以大量的史实为前提的。他考察了欧洲的许多民族,其眼光还投向欧洲之外的中国人、波斯人、印度人。在他考察的这些民族中,其中希腊人、西班牙人和英国人都经历了别的民族侵入的历史,时间都在几百年以上,最长的是西班牙,长达八百多年。但他们并没有被“彻底征服”,他们的民族血液并没有变质。以西班牙为例。这个民族高傲、倔强,喜欢穿黑衣服:“以后在中世纪,他们主要特性还是不变,虽然西哥特人给他输入了一些新的血液,他仍旧那么固执,那么倔强,那么英勇,被摩尔人赶到了海里,他花了八百年的时间把祖国一尺一寸地夺回来,长久而单调的斗争使他变得更兴奋更顽强,守着异教裁判和骑士制度的风俗习惯,一味的偏执、狭窄。在熙特的时代(十一世纪),腓力利普二世的时代(十六世纪),查理二世的时代(十七世纪),在一八○八年的战争中(拿破仑驱逐西班牙波旁王室),直到今日在上面专制,下面反抗的一片混乱中,西班牙人还是原来的西班牙人。”像西班牙人这样的需要剧烈尖锐的刺激(如斗牛),需要把紧张与集中的幻想猛烈发泄出来的民族性,那是与本质更密切得多的特征,也是最稳定的特征,与其它一些次要特征相比,它占据最高最重要的地位,在更大的范围内出现。表现在文学上,民族特征越深刻,作品也就越精彩。仍以西班牙为例。十六世纪末到十七世纪初,是西班文学的成熟期,其民族色彩最鲜亮。这个时期出现两个活生生的文学形象——骑士堂·吉诃德、流浪汉拉撒路,表现了西班牙族奇特文化的一切悲惨、伟大和疯狂。这两个文学形象,使西班牙文学走向了欧洲,走向了世界。关于堂·吉诃德,丹纳说他是西班牙民族的不朽的形象:“在《堂吉诃德》里面,你们先看到一个骑士式的,精神不健全的西班牙人,就像八世纪的十字军和夸张的幻想造成的那样;但除此以外,他也是人类历史上永久典型之一,是个英勇的,了不起的,想入非非的理想家,身体瘦弱,老是挨打;而另一方面,为了加强我们的印象,他又是一个有头脑,讲实际,鄙俗而放荡的粗汉。”丹纳在作了如上的深入研究,做出不容置疑的结论:“每个民族的情形都是如此,只要把他历只上的某个朝代和现代的情形比较一下,就可发现尽管有些次要的变化,民族的本质依然如故。”精神生活的原始地层的情形是这样的。
  往上的情形,即原始地层以上的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的面貌,又是怎样的呢?第三层,这是非常广阔深厚的一层,例如中世纪,文艺复兴,古典时代。同一精神状态会统治一百年或好几百年,虽然受到暗中的磨擦,剧烈的破坏,一次又一次镰刀和炸药的袭击,仍旧屹然不动。再往上是第二层,这一层精神生活特征的坚固程度比第三层又要差一些,他是整整一代人的思想感情,要等那一代过去以后,那些思想感情才会消失。再往上,就是精神生活的表层了——持续三四年的一些生活习惯与思想感情。它属于流行的风气,暂时的东西。表现时行特征的文学,和时行特征一样,持续的时间很短暂。它过时了,我们甚至还觉得奇怪,当年自己怎么会欣赏这一类无聊的东西。
“全球化”属于哪一层呢?如果硬要把他放进一个层次,那也只能把它勉强地放到浮在表面上的流行风气这一层。法国大革命后的执政时期(1795-1799),时髦人物有一句口头禅叫做“我拿名誉打赌,真是不可思议……”所以社会上给他们起得外号就叫“不可思议”。“全球化”就类似“不可思议”。
〔参考文献〕
①丹纳:《艺术哲学》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②杨丽明 热那亚:《旅行与八国峰会“抢戏”》北京 中国青年报2001年7月23日。
③乐黛云:《多元文化发展中的问题及文学可能作业的贡献》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文艺理论2001年第6期。
④毛泽东:《同音乐工作者的谈话》北京 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 新编文艺学概论1996年
⑤马克思:《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北京 人民出版社,1972年。
⑥伏尔泰:《论史诗》上海译文出版社西方文论选,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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