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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甫山水诗的审美境界 |
| 广东 王景霓 |
| 摘 要: 本文从四个方面分析了杜甫山水诗的艺术特征及其审美境界。作者认为杜甫的山水诗同那些放浪形骸、娱乐自我的山水吟咏,大异其趣,它贯注着诗人炽烈的民族感情,能唤起人们对祖国山河的眷爱,增强对时代应负的使命感。杜甫山水诗的艺术境界是对山水诗创作传统审美观念的突破和创新。
杜甫的诗不仅以“诗史”著称,还有“图经”的美名。这就是说,他除了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写下大量人间社会“泣血”之变的诗篇之外,还在自己足迹所经之处,刻画锦绣山川的状貌,使人读后,如同目睹其景,身临其境,大受感染。的确,杜甫山水诗不仅以山水外形之美,唤起人们对祖国山河的热爱与眷恋,而且,还以强烈的民族感情贯注其中,激发人们增强对时代应负的使命感。这是诗人的审美意识,反映在山水诗中的执着追求,它同那些放浪形骸、娱乐自我的山水吟咏,大异其趣。杜甫山水诗的艺术境界,可以说是山水诗创作传统审美观念的突破和创新,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杜甫在山水诗中,精心描绘千姿百态的山河面貌和形形色色的景物,并赋予它们以特定时代的色彩,在情景的交织融合上,细腻、深沉。特别是安史之乱期间所写的山水诗,更深地注入了诗人对民生、国运的爱与忧,对坎坷不遇的悲与恨,因而,他的山水吟咏同现实生活的联系,更为广泛密切,这就丰富了山水诗的审美内涵,提高了山水诗的艺术境界。 杜甫从前期的《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等诗的一般山水描写,逐步发展到写《秦州杂诗》那样同时代风云息息相关的组诗,我们就可以看出诗人审美情趣的变化。例如,天宝十五年,当杜甫为避难,举家奔走在三川县时,正值滂沱大雨,他触景生情,写下《三川观水涨二十韵》:“我经华原来,不复见平陆。北上唯土山,连天走穹谷。火云无时出,飞电常在目。自多穷岫雨,行潦相豗蹙。蓊匌川气黄,群流会空曲。清晨望高浪,忽谓阴崖踣,恐泥窜蛟龙,登危聚糜鹿。孤查卷拔树,礧磈共充塞……及观泉源涨,反惧江海覆。漂沙坼岸去,漱壑松柏秃。乘陵破山门,回斡裂地轴。交洛赴洪河,及关岂信宿?应沉数州没,如听万室哭……”这首诗句句不离山情水貌,却又是三水横流,山洪崩摧的实录。他用赋体写出山水的险象,暗寓社会危机于其中,构思独特,用心良苦。在动乱不休,危殆不已的安史之乱期间,杜甫山水诗的内涵,也在不断变化中,以忧患之思取代了承平之日的闲逸情怀,既是势所必然,又是他自觉担负的使命。这时的杜甫,愈是深入生活,就愈是自觉地挥动饱蘸泪水之笔,绘出的多是血染江山、惊鸿遍野的画图。 尤其当杜甫自秦入蜀途中,及入蜀之后所写的山水诗篇,更是情中景,景中情,情景交融,水乳难分。他将山河破败、万物萧疏的景象,同万家漂泊的悲痛融为一炉,成为杜甫山水诗中,最富于个性特征的精品。如《登高》中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透过无边落木的窸窣秋声和滚滚涌来的长江怒涛,构成极其形象、耐人寻味的的氛围,强烈地感染读者,令人意识到,诗中刻画的虽是秋声秋景,然而,不是也将山河动荡、万室同悲的意象,深深地蕴含在无边无际的萧瑟秋意中了么? 再请看他的《阆山歌》: 阆州城东灵山白,阆州城北玉台碧。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那知根无鬼神会,已觉气与嵩华敌。中原格斗且未归,应结茅斋着青壁。 诗人一方面真切地描述眼前展现的阆州山川,另方面又念念不忘仍在格斗不休的中原故土。因此,自然而然地,以浮云蔽天欲尽不尽,江涛击石,将崩未崩的自然景象,同战争风云未净,中原仍旧艰危的社会灾难,有所联系,有所映衬;并且,将灵山、玉台的山势气派,与嵩山、华山相提并论,以象征两地人民所共有的同仇敌忾及自己期待胜利的虔诚祷祝。全诗在写景中暗合时事,将写景、抒情、议论熔于一炉,这正是杜甫在山水诗创作中开拓出的新境界。 第二,杜甫透过山水的形貌,深入捕捉其神采气质,在精描细刻中,再现中华大地河岳山峦的奇伟壮观。杜甫不同于王维爱用画家笔墨写意传神;又有别于李白,驰聘想象,凭超人的天才取胜。他善于运用质直精细的笔触,将那些往往被人熟视无睹,或是人们鲜见寡闻的山水景观,如实写来,却又栩栩如生。 例如: 三峡传何处,双崖壮此门。入天犹石色,穿水忽云根。猱玃须髯古,蛟龙窟宅尊。羲和冬驭近,愁畏日翻车。(《瞿唐两崖》) 西南万壑注,勍敌两崖开。地与山根裂,江从月窟来。削成当白帝,空曲隐阳台。疏凿功虽美,陶钧力大哉。(《瞿唐怀古》) 前诗,为了突出瞿唐两崖连天耸立的奇观,摹刻了“入天犹石色,穿水忽云根”的山形水态。诗人用一“犹”字,将瞿唐峡的石峰直插云天的本色强调出来;再用一个“忽”字,则把江流急涌之速度,准确传出。又凭着丰富的想象力,描绘猱玃的古髯,蛟龙的窟宅,为的是要衬出山之高,水之深,源之远,流之长,唯其如此,猱玃、蛟龙的稳定生活环境才有保障。为了表明峡陡崖高,更巧用羲和驾日车的神话传说,试想,连太阳神经过此处,都免不了有翻车之愁的心态,那险绝恒古的奇观,不是表现得最有说服力了么?这真是画龙点睛的一笔!后诗,是用镵刻之笔,描述峡形水势,既是实写,也有夸张。不过,结句都归结在天设人为的功绩上,真诚地赞美了造物者的鬼斧神工和祖先们辛勤劳动的伟业。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中华民族悠久文明的由衷致意。 杜甫自然也写冲淡闲静的山水田园诗,当他卜居浣花溪,经营草堂时,生活稍觉安稳闲暇,他就在诗中致力于表现生活本身存在的恬静之美及卜居时的情趣。如: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水槛遣心二首》其一) 这首诗写的是,水槛周围绮丽的风光和诗人饱经丧乱之后,方始获得的片刻宁静与闲暇。诗中最精采的描写,是颔、颈两联,仅用20个字,就将盈盈春水、树晚多花的远近景致与细雨鱼出、微风燕斜的欣欣春光,连同此刻的喜悦满足的情怀,都一并传神而出。诗人准确地摄取了瞬间所见的动态美以反衬在水槛周围的静谧雅境,那新颖别致的构思和缘情体物的精妙,怎能不令人赞叹叫绝。 杜甫的山水绝句,也美妙动人,请看: 江动月移石,溪虚云傍花。鸟栖知故道,帆过宿谁家?(《绝句六首》其六) 此诗一落笔就着意于表现澄澈的江水、透明的溪流与云月花石的倒影相互映衬构成的画图。他将月照江中,石立水上,所造成的月移石动的幻觉,同水清云淡,溪畔花丛,恍如云伴花旁的水中之景,连接一起。这本来是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见到的不同景物,却组成了这首小诗中的美不可分的构图。诗人以独到的审美触角,静观默察,在缤纷的现象中,发现自然界物物相因,彼此映衬的关系,更运用了神思妙笔,才恰到好处地捕捉住自然物的精微变化和偶尔巧合,构思成具有空灵之美和虚实相生的最佳艺术境界。 第三,杜甫以不断创新的艺术尝试,运用“搜奇抉奥,削刻生新”的手法,刻意展现他亲临目睹的自西北通向西南的群山万壑之壮观。杜甫所写的24首别开生面的入蜀纪行诗,刷新了前人对秦山蜀道的传统写法。他采用大型组诗的结构,自立诗题,取代了已经显得单调、概念化的《巫山高》、《蜀道难》等乐府旧题的传统吟咏,让秦蜀险途中巍峨逶迤、挺特奇崛的山川,获得更为雄奇突出的艺术再现。例如,第一组诗,以秦塞为主体,极写秦塞山峦之崴嵬壮观,有“壁色立积铁,径摩穹苍蟠,石与厚地裂,修纤无垠竹”的《铁堂峡》;有“回回山根水,冉冉松上雨,泄云蒙清晨,初日翳复吐”的《法镜寺》;有“林迥硖角来,天窄壁面削。磎西五里石,奋怒向我落”的《青阳峡》;更有“天寒昏无日,山远道路迷,驱车石龛下,仲冬见虹霓”的《石龛》。一个个别出心裁的诗题,一首首实录动人的诗篇,沿着自秦入蜀的艰险行程,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秦塞山川,一一作了艺术的纪行。第二组诗,写穿越巴山蜀水的畏途巉崖,有“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的《皮木岭》;有“山猿饮相唤,水清石礧礧”的《白沙渡》;有“危途中萦盘,仰望垂线缕,滑石攲谁凿,浮梁袅相拄”的《龙门阁》;更有“石柜曾波上,临虚荡高壁,清晖回群鸥,暝色带远客”的《石柜阁》……假如,不是杜甫率先创作这种另立诗题的联合组诗,很难设想当时如何对秦山蜀道的全貌,作出这般壮观而又细致、真切的描写。诗人是运用赋体的手法,掺和着自己感情的波澜,成功地展开记叙的。他有意将这段惊险而又漫长的旅途,展开铺陈,间中不乏曲折之笔,糅和着诗人深沉的感触倾泻而出:“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见故乡。大江东流去,游子日月长。”(《成都府》)几经跋涉,抵达新地,面对言语大异的新人而兴游子之叹,这是赋中有兴,兴在其中的写法。用这种手法写山水诗,可使诗中感情的波澜跌宕起伏,显出意想不到的新鲜感。杜甫的诗,有强劲的感染力,读者如同也置身于千壑万崖之间,又似乎随着诗人亲临蜀府,大有耳目一新之慨。若将这组诗同李白纵情想象、放声咏叹的《蜀道难》相提并论,应成为唐诗中写实与写意,现实与浪漫的不同艺术手法,各显神通,各有千秋的双璧。 第四,杜甫自创声律,写成新颖的拗体格律诗,又用自创的变体写山水,使山水诗的表现艺术跨进了一大步。他为了用律诗更好地摹写山水景致的万千气象,又不受格律模式的过多制约,于是,将平仄的固定程式进行大胆改造,使程式根据内容的需要,有所变化,但又不失诗歌本身应有的声律美和节奏美。例如,他在夔府写的《白帝城最高楼》: 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扶桑西枝对断句石,弱水东影随长流。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云。 这首诗除了颔联出句合律之外,通篇都是使用拗救的变体,几乎完全打破了律诗固有的旧格陈规。可是,诗人自信,唯其如此,才可以更好地表现峡坼云霾、龙蟠虎卧的峻拔挺峭和江清流长,鼋鼍出没的凄寂穷愁;唯其如此,才能更好地突现白帝城楼的超拔缥缈和诗人杖藜叹世,终老不改的赤子之心。 杜甫创造成功的拗体,不仅用来写山水题材,而且,也写了各类不同题材的优秀诗篇。这一创新的艺术经验,是经过诗人刻苦研究,毕生实践而取得的成果。 杜甫山水诗的艺术境界,自有其独特的审美个性和时代色彩,正是由于他创作了这类带着动乱时代的伤痕和沉郁格调的山水诗,同王、孟等著名的山水诗人,悠闲恬淡的诗风迥异,艺术上才能标新立异,自创一格;使唐代山水诗的面貌及其内涵,也为之一新,在姹紫嫣红的山水诗坛中,放射异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