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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耶律楚材是《蒙古秘史》的作者 |
| 中央民族大学 巴图宝音 |
| 我国古代著名的历史文学精典著作《蒙古秘史》,“是记述13世纪中叶以前蒙古黄金家族谱系、史事的‘实录’,也是蒙古族历史上第一部书面历史著作和文学作品”①“大约成书于公元1240年。”② 这部长篇巨著成书已有764年之久,但是,学界至今没有考证出其作者究竟是谁,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蒙古秘史》成书后,作者不知出于何因,没有署名;蒙、元时期的历史文献,也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这方面的信息资料 ,这就给国内外学者专家考证其作者方面,造成了相当大的困难。大家只能根据一些史料,作出种种推测。“有的认为黄金家族的机秘史事必为蒙古人自己所写,他可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失吉·忽秃忽、丞相镇海、必阇辰怯烈哥、必闍赤薛彻兀等。有的认为写作《秘史》这样‘宫廷秘籍’的任务,必须交给亲信卫士等心腹人员,效忠于成吉思汗、斡歌歹两朝的重臣耶律楚材担当此任的可能很大。也有的人认为是具有写作天才的畏兀人所写,等等。”③ 以上推测的五位有名有姓、有职有权的人中,笔者认为《蒙古秘史》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耶律楚材。其理由是: 一、《蒙古族文学史》(一)对《秘史》作者举出诸种推测以后,认为“《秘史》的作者应该是黄金家族的代言人,是《秘史》所记史事的参与者、目睹者,是熟悉蒙古政治、经济、文化及民间文学诸体裁的智者,所以《秘史》的作者肯定是蒙古人。” 此论断颇有道理,只是对其最后一句,笔者有不同见解。因为当时具有黄金家族代言人资格的,对《秘史》所记史事的参与者、目睹者,熟悉当时蒙古政治、经济、文化及民间文学诸体裁的智者,除了蒙古人以外,还有其他民族人;所以“《秘史》的作者肯定是蒙古人”这一界定结论,不一定切合当时的史实。 耶律楚材虽然是契丹人,不是蒙古人,但他做为元太祖成吉思汗时期的开国谋臣、元太宗窝阔台汗在位时期操有实权的中书令(大丞相),是蒙、元初期父子两代皇帝的亲信、心腹,是效忠于成吉思汗窝阔台汗非常看重。有一次,成吉思汗指着耶律楚材对窝阔台说:“此人,天赐我家。尔后军国庶政,当悉委之。”他当时“成为很受重视和颇被听信的顾问”①这表现在关键时刻和重大问题上,他可以决策,可以代言。如“河北、山西和山东的征服,对于成吉思汗来说,提出了新的问题。这些城市,集中了偌大人口和物资,如何处理?还有许多耕种地,草原人到些地方感觉很不习惯,应该如何处理?蒙古的将军们提议屠杀人民并把地土地还原到草原的状态 ,替蒙古骑队造成最大便利,如果这样,草原地带将扩展直达黄河。……这咱野蛮办法被一位契丹族的官员所阻止……此人就是耶律楚材。”②“成吉思汗即位后第二十一年,即1226年……攻取黑水,……占领了甘州城和肃州城……蒙古各将领‘向成吉思汗提出,中国臣民对于他是毫无用处,不如杀尽所有人民,至少可以空出一部分土地变为牧场。’如上所述,是耶律楚材阻止了这个可怕的计划,‘他提出,从这些肥沃的土地和勤劳的人民,可以得到很多利益……成吉思汗……是一个有自信心的政治家,聪明,头脑冷静,事理通达’。当耶律楚材向他解释,农业在他所要统治的帝国里面和对于定居的人民是有用的时候,他听从了。”③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窝阔台在位时期。“蒙古的最优秀统将速不台……攻取了开封。速不台欲屠城,但是耶律楚材进言于窝阔台,开封以后是蒙古领土的一部分,应邀宽免。”④仅此一次就挽救了一百多万生灵。 再如成吉思汗逝世后皇位继承大事上,耶律楚材也起了关键作用。“依照蒙古的惯例,成吉思汗死后,由他的最幼儿子拖雷摄政。”⑤“成吉思汗……临死前自觉病危,召所钟爱的二子窝阔台和拖雷前来,听受遗命……他对两子说:‘你们中间必须有一个据有帝位。窝阔台将为我的继承人。我死后不要违背我这个选择。’”⑥“但是……许多人归心拖雷。为了避免不幸的分裂,必须由耶律楚材……置身其间参预其事。耶律楚材向拖雷陈言,窝阔台是他们的父亲所选择,所以他拖雷,不但必须尊重这个选择,而且必须拿出自己力量来使它胜利。拖雷听从了一这劝告,宣布了成吉思汗的以窝阔台继登大位的临终遗命。”① 正由于耶律楚材德高望重,在攻城略地、治国治军方面功德无量,所以,元太宗窝阔台继位后,立刻让耶律楚材当了他的大丞相。耶律楚材做为有胆识的政治家,曾驰骋于当时的历史舞台。他使用权力,反对“裂土分民”的分封制,说服元太宗采用州郡长官制,使军民分治《通鉴纲目》曾引用耶律楚材的一句名言说:“天下于马上得之,但不能以马上治之。”耶律楚材从1218年开始,在成吉思汗、窝思阔台汗身边谋事30多年过程中,无论是西征军务还是汗国国务。“事无巨细,皆先白之。”元太祖成吉思汗一直把耶律楚材做为汗国的骄傲,曾在西域诸国及宋朝、高丽来使面前,指着耶律楚材问各国来使:“汝国有此人乎?”皆谢曰:“无有,殆神人也!” 耶律楚材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目睹蒙古各部统一以前,即成吉思汗即位以前黄金家族的重大事件和战事,但是,史书和文学作品的写成,是允许作者利用积累的现成资料的,且不说,他还参与、目睹了成吉思汗、窝阔台汗的重大历史实践。成吉思汗、窝阔台汗既然无限信赖地将《秘史》写作任务,交给耶律楚材完成,也必然会将记载黄金家族谱系和史事“实录”的所有资料 ,无保留地提供给耶律楚材的,这些资料到了耻律楚材手里,是会运用自如的。 耶律楚材跟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汗朝夕相处的多年实践中,早已具备了“熟悉蒙古政治、经济、文化的智者”这个条件,否则,他也胜任不了两朝重臣之要职。 耶律楚材作为元代首屈一指的大作家、大诗人,从他留下的百文章、六百六十余首诗的集子《湛然居士集》和《西遊录》不难看出,他对蒙古的民间文学诸体裁相当熟悉。 上述这些足可证实,耶律楚材是《蒙古秘史》的合格作者。 二、《蒙古秘史》面世时,到底是用什么文字写成的?对此,《蒙古族文学史》(一)指出:“由于《秘史》原本散佚,主要有用古畏兀蒙文书写、八思巴字书写、汉字书写三种不同观点”。对用古畏兀蒙文书写的可能性,该书是这样写的:“《秘史》成书的1240年之前,蒙古人使用的唯一的文字是畏兀蒙文,当时黄金家族撰写自己的‘祖传家训’秘籍,当然使用自己的文字。”这里的“当然”二字,笔者认为,只能是想“当然”的推断,还不足以作为凭据。因为该书称“《秘史》的蒙文原本至今尚未发现。”也就是说,时至今日,谁也没有看到过这个原本。说是“散佚”,黄金家族如此重要的秘籍,能那么容易散佚么?所谓的古畏兀蒙文,到底是什么样的文字?《蒙古帝国史》对此 有这样的一段记载:“成吉思汗于1204年占领了乃蛮人国家的时候,俘获了一个畏吾儿文人……塔塔统阿,他本供职于乃蛮朝廷。从他身上找出一个乃蛮君主的金印,印上的文字当然是畏吾儿文。成吉思汗……向塔塔统阿,这个东西有何用。塔塔统阿答道:‘出纳钱谷,委任人材,一切事皆用之,以为信验耳。’成吉思汗命他保守这个神奇东西,从此之后,以蒙古国家名义使用它。他并且叫塔塔统阿教他的四个儿子‘以畏吾儿文字书写本国(蒙古)语言’,畏吾儿文字就这样变成了蒙古公文的文字。”这就充分说明,蒙古人当时学习、使用的文字,并非蒙文,而是畏吾儿文字。 当然,用古畏吾儿文字写就《蒙古秘史》也并非不可以,可是遗憾,时至今日,谁也没见到过那种原本。那么,到底是用什么文字写成的?有人认为是八思巴文写成的。这种说法从时间概念上就站不住脚,因为《秘史》成书时间,早于八思巴文字出世的1269年之前。 那么,是不是用汉文写的呢?当代蒙古族语言学家乌力吉为《中国北方少数和民族文化》一书所撰文中写道:“《蒙古秘史》最初究竟用什么文字写就的,至今只有猜测而没确切的答案。但是,这部传世之作被后人发现时,通篇蒙古语竟然是用汉文拼写并逐句逐段加以翻译的。”这同《蒙古族文学史》(一)所写“汉文音译加意译的各种版本”、“最早版本是汉字音写本”一致。 这一点牵涉到耶律楚材写《蒙古秘史》用的文字。耶律楚材做为在学问家、大学 者、大作家,兼通汉文和契丹大、小字,并且早已学会蒙古语。他有可能用汉文拼写,或用契丹大字写成了《蒙古秘史》。契丹大字的特点就是取汉字的一半,或简化增添,其读法是用拼音方式,字的写法上仿汉字合成方块字。 耶律楚材在用拼写的蒙古语写《蒙古秘史》过程中,也像元代蒙古史学家托托用汉文写《辽史》过程中掺杂一些蒙古语那样,掺杂了不少契丹语。据研究《蒙古秘史》的学者阿尔达扎布统计“尽有8千多个词头。达斡尔语词汇在其中摘录出1270多个词。”这里所说的达斡尔语词汇,就是耶律楚材在写《蒙古秘史》过程中,不知不觉用进去的契丹语。因为契丹是达斡尔祖先,其语言除有少部分受突厥和回鹘影响以外,大部分都与其后裔达斡尔语相同。仅凭这一点,就更可以确信《蒙古秘史》是耶律楚材所写,换一个别人写,是不会掺进那么多契丹(即达斡尔)语的。有人把这些《秘史》中的契丹(即达斡尔)语,当做“古蒙古语”看待是不对的;更有甚者,竟以此做为达斡尔族同蒙古族是一个族源的根据,就更不对了。 不错,现代蒙古语中,仍有一些与达斡尔语要同的部分,这和历史居住地域相关。先是在辽代,蒙古族被契丹族统治200多年,后在元代,契丹族又被蒙古族统治100年。居住地域又一直毗邻,互相在语言上受影响是必不可免的,这和族源问题扯不到一块儿。 二、《蒙古秘史》的文学性,决定了作者必是耶律楚材。《蒙古秘史》学家巴雅尔在《关于<蒙古秘史>的用者和译者》一文中写道:“人文学角度看,它(指《蒙古秘史》)又是一部堪与汉族的《史记》、《左传》、《战国策》相比美的文学作品,是蒙古文学史上的一个高峰”①“《秘史》的思想艺术成就,在当时的中国以及世界文坛,都是毫不逊色的著作”②“山林高四郎先生在其译本序言中说它是一部‘世界文学史上足以矜夸的神品’”③“它的文学性,在于它依据生动的史类,运用形象的语言,发挥雄浑的笔调,毫不隐讳,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以成吉思合罕为首的一大群人物,以战争为中心题材的一系列活动,书中人物之喜怒哀乐,七情备具,活灵活现地跃然于纸上,真是写得如见其人,如闻其声。”④ 这样一部文学性极强的历史文学巨著,一般的文人和作家、史学家都是写不好的,非耶律楚材莫属。像《蒙古族文学史》(一)中推测的失吉·忽秃忽、辰怯烈哥、薛彻兀儿、镇海等人,都不是作家和诗人,在元代文学史上也没留下任何作品,他们担当文学性极强的《蒙古秘史》的写作是不可能的。 《秘史》的人物形象,主要以写吉思汗这个中心人物为主,整部书都围绕成吉思汗展开,集中记述了他统一蒙古各部以及南征西征的业绩。这在诸多作品中歌颂过成吉思汗运征兵威,称远征军为“天兵”,称成吉思汗为“天王”的耶律楚材来说,因主旋律之一致,写起来会很顺手。 根据《蒙古秘史》全书的主题是“统一”,这在诸多作品中将“统一”作为歌颂的主题的耶律楚材来说,也是很合胃口。 《秘史》的叙事和抒情艺术手法,也多见于耶律楚材诸多作品中;刻画人物类似白描的手法,与耶律楚材作品“多自然天成,不事雕琢”也一致。耶律楚材作品中常有的磅礴气势、宏大气象、雄浑慷慨、进取精神、乐观态度和对“力”和“勇”的赞颂,也都贯穿于《蒙古秘史》的艺术描写上。 元代蒙古族作家中,也出现过不少著名的大家,如萨都刺、泰不花等。但他们的出世,都是在《秘史》成书之后,与《秘史》无关。 那么,耶律楚材为何没署名?笔者认为《蒙古族文学史》(一)对此分析有道理,即和写此秘籍目的有关:“《秘史》……是黄金家族的谱系史事,‘祖传家训’。元世祖忽必烈时期,当宫廷决定将圣主成吉思汗创建蒙古帝国的历史颁布伊尔汗国等宗藩时,并不是将已经成书的《秘史》直接颁布宗藩,而是命人将《秘史》修订为《金册》颁发……原《秘史》中对成吉思汗等黄金家族成员的贬责都删掉了。《秘史》成书长达一个半世纪,始终藏于宫廷秘室,无人知晓,直到元朝灭亡才得以面世。所以……,《秘史》不是为让社会世人了解黄金家族的历史,也不是供后世学者研究……他们明文规定:‘《实录》(指《秘史》—作者),法不传于外,则事迹亦不当示人。’包括史官在内都不准阅读。他们撰写《秘史》的主要目的,是将黄金家族的谱系史事如实记载下来,包括全部功过得失,以此为黄金家族后世帝王‘垂戒作鉴’,让这部只有最高统治者才能看到的宫廷秘籍,发挥它训谕劝谏的作用。”出于这种目的写出的《蒙古秘史》,也真就没必要签署作者之名了,因不面向社会,署名有何必要! |